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细密的金网,苏晚晚的指尖停在南云药材公司的注册复印件上。
唐秘书刚放下牛皮纸袋时,档案纸窸窣的摩擦声像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紧——二十年前那股霉味又涌上来了,混着油墨与旧纸的气息。
"法人私章是周国栋,派出所验核章..."她拈起复印件对着光,章印边缘的锯齿状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纳税记录页全是空白,统购统销名录里也没这家公司。"
唐秘书垂手站在桌前,喉结动了动:"我查过工商备案流程,九十年代注册公司确实需要属地派出所出具经营场所证明。
但按规定,这类私营企业必须在税务所备案后才能领取营业执照。"他指了指复印件右下角的日期,"92年3月注册,可税务登记是93年12月,中间足足空了二十一个月——这期间他们用什么名义经营?"
苏晚晚的指甲轻轻叩在"合规"两个字上。
前世她在顾家当牛做马时,顾城总把"按规矩办事"挂在嘴边,直到她发现户口本上的伪造签名,才明白有些规矩是给人钻的空子。"用真实印章完成虚假备案..."她抬眼时眸色沉得像深潭,"得有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的人同时闭眼——这不是单个蛀虫,是张网。"
唐秘书掏出钢笔在复印件边缘画了个圈:"我猜您要的不是直接曝光。"
"聪明。"苏晚晚扯出个冷冽的笑,"现在掀网太早,鱼群还没浮出水面。"她抽出一张便签唰唰写了几行字,"以基金会名义发公告,就说征集九十年代民营经济史料,特别是未公开的企业凭证、工作笔记。
奖金从五千到五万不等——要让那些握着尾巴的人觉得,这是根救命稻草。"
三天后的傍晚,唐秘书的车停在巷口老茶馆前。
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腕上搭着个磨边的人造革公文包,活脱脱九十年代跑单帮的小老板。
"苏总,对方到了。"蓝牙耳机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苏晚晚盯着监控画面,茶桌对面的男人正频繁看表。
他的中山装领口泛着油光,左手食指内侧有褐色墨渍——典型的老会计特征。
当唐秘书把五千元现金推过去时,男人的手刚碰到钱又缩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先、先看东西。"
复印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的瞬间,苏晚晚捏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
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她太熟悉了——前世在顾家洗衣房,她曾翻到过类似的账本残页,当时顾城说是"学校收的补课费",结果第二天就摔了她的洗衣盆。
"周所长说,只要不走公账,就不算犯法。"男人突然压低声音,目光像受惊的耗子往窗外溜,"可他还说...有个红册子,记着真名字。
在老周家祖坟供桌上,用红布包着。"
唐秘书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三下——这是"信息有效"的暗号。
苏晚晚看着监控里男人抓起钱塞进裤兜,转身时裤脚带翻了茶杯,深褐色的茶渍在青砖地上晕开,像朵畸形的花。
"匿名寄给省纪委。"她对着蓝牙耳机说,"连口供录音一起。"
是夜,苏晚晚推开门时,客厅暖光里飘着焦糊味。
圆圆蜷在沙发上,小身子裹着她的旧毛衣,睫毛上还挂着泪。
保姆张姨搓着手站在厨房门口:"小姑娘睡下又惊醒,非说要等妈妈。
我煮了牛奶...煮糊了。"
苏晚晚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汗湿的额发。
这三个月圆圆不再做"坏人抓小孩"的梦了,可今晚她攥着被角反复呢喃:"哥哥关在铁柜里...铁柜好黑..."
"妈妈在。"她把女儿抱进怀里,鼻尖蹭着那缕软发,"圆圆梦见的哥哥,是不是和你一起玩过的小朋友?"
女儿的小手指抠着她衣领的纽扣,突然抬头:"姐姐,哥哥!"
苏晚晚的呼吸滞了半拍。
她连夜翻出打拐数据库,筛选出七名与圆圆同期失踪、籍贯相近的男孩照片。
当她把照片铺在茶几上时,圆圆正踮着脚够茶几上的苹果,突然小手悬在半空,指着其中一张咯咯笑:"姐姐,哥哥!"
"是和圆圆一起被带走的哥哥吗?"她蹲下来与女儿平视,心跳快得耳膜发疼。
圆圆歪着脑袋,小拇指绞着她的衣角:"桥洞...带走。"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苏晚晚心口。
前世她在桥洞下找到过圆圆掉落的一只袜子,沾着泥和血,当时她跪着喊了整夜,直到被顾城拖回家,说"别闹了,孩子早被人贩子卖了"。
凌晨两点,唐秘书的消息弹窗:"祖坟供桌暗格找到红本子,已拍照。"
照片里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摊开着,纸页边缘泛着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苏晚晚的指尖在屏幕上发抖——"苏姓女童,转手三次,最后一次交付'桥底李',得款壹万贰仟元整",落款是警员代号"07"。
"桥底李..."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突然涌上来:前世她在派出所闹得最凶时,有个扫桥的老头总往她脚边扔馒头,后来听说他下河捞垃圾时被冲走了。
原来不是意外——是灭口。
正当她要把照片发给纪委对接人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省纪委的声音带着歉意:"苏女士,我们收到匿名举报,说贵基金会伪造档案污蔑退休干部。
信纸和你们发的史料征集信笺是同一款。"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办公柜顶层的铁盒上。
那里面收着一台黑色的小机器,是她重生后投资的录音设备厂早期原型机。
当年她悄悄在顾城书房装了这台机器,录下他和林薇密谋的所有对话——包括周副局长那句"只要公章盖下去,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召开小型发布会。"她对着镜子整理丝巾,镜中女人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把那段录音放给他们听。"
发布会现场,当周副局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台下闪光灯炸成一片。
苏晚晚按住话筒,微笑像朵带刺的玫瑰:"有些人总以为,公章能盖住所有罪恶。
可他们忘了——"她举起那台原型机,"二十年前,就有人用他们制定的规则,给这些罪恶录了音。"
散场时已近黄昏,陆北枭的车停在楼下。
圆圆趴在车窗上冲她挥手,小手里举着张画——是她今天在幼儿园画的"城市寻宝图",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好多小旗子。
苏晚晚坐进车里,女儿立刻扑进她怀里。
她摸着那张小画,突然想起数据库里那个被圆圆指认的"哥哥"。
或许...该让更多人成为寻宝人。
晚风掀起车窗的纱帘,吹得画页哗啦作响。
圆圆指着画里最大的旗子:"妈妈,这里有宝藏!"
苏晚晚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目光穿过车窗望向城市的灯火。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秘密,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