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盯着掌心新冒的红疹,指甲深深掐进去,血珠混着组织液渗出来,刺痛感却像隔了层毛玻璃。
她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安定药片,镜中倒影跟着扭曲——那是她上周在市中医院开的药,皮肤科主任说她这神经性皮炎是长期焦虑导致的,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每次复诊时,她总控制不住在缴费单背面涂涂画画?
“叮——”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复诊提醒。
林薇盯着屏幕上“市中医院皮肤科 10:30”的字样,忽然想起上周划掉缴费单存根时,笔尖在背面洇开的墨迹。
她踉跄着翻出抽屉里一沓皱巴巴的单据,对着台灯眯起眼——图像增强后的字迹在脑海里浮现:“我没有亲手碰她,我不该负责。”
“啪!”
单据被拍在桌上,林薇后退两步撞翻椅子。
她知道是谁动了手脚——除了苏晚晚还能有谁?
那个重生后像团火焰般烧穿她所有伪装的女人,现在连医院都被她渗透了?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基金会办公室,苏晚晚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缴费单扫描件。
唐秘书站在她身后,指节轻叩桌面:“林薇近三个月在皮肤科开了七次镇静药,超出常规用量三倍。图像修复组说,这些涂写是她服药后意识模糊时的无意识行为,属于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
“她在自我开脱。”苏晚晚转动手中的马克笔,笔尖在“我不该负责”几个字下划出深痕,“说明她的负罪感已经压过了侥幸,防线快崩了。”她抬眼时目光如刀,“通知张护士长,明天让我扮成新护士混进皮肤科。”
唐秘书点头:“需要我安排保全跟——”
“不用。”苏晚晚打断他,指尖摩挲着桌上女儿的照片,“有些网,得自己织才够紧。”
次日清晨,市中医院皮肤科走廊飘着来苏水的气味。
林薇攥着病历本坐在候诊椅上,后颈的红疹被衣领蹭得发烫。
她盯着墙上的电子屏,“305诊室 林薇”的字样刚亮起,就听见身侧传来熟悉的嗓音:“薇姐,要温水吗?”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那是苏晚晚的眼睛,即使戴着护士帽和口罩,眼尾那颗小痣也像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药杯从指缝滑落,“当啷”砸在瓷砖上,褐色液体溅湿了她的裤脚。
“小心。”“护士”弯腰捡起药杯,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我是公益医疗项目的志愿者,专门帮压力大的女士做心理疏导。”
林薇后退半步撞翻候诊椅,喉咙发紧:“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现在做公益讲究精准帮扶。”“护士”摘下口罩,嘴角扬起熟悉的笑,“像薇姐这样,总在缴费单上写‘我不该负责’的女人,我们最擅长了。”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预约单,“市儿童福利基金会心理咨询室,创伤记忆疏导——主治医生是当年给我接生圆圆时的王主任,您记得吧?”
王主任!
林薇的太阳穴“轰”地炸开。
那年她买通产科护士调换婴儿,王主任收了顾城塞的红包,在出生证明上动了手脚……她猛地抓住“护士”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你到底想怎样?”
“想帮你。”苏晚晚任她抓着,目光扫过她腕上溃烂的红疹,“你看,你的身体在替你喊疼。”她轻轻抽回手,将预约单放在林薇掌心,“今晚八点,人民公园东门口,王主任会等你。”
林薇攥着预约单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锁上所有门窗,却总觉得衣柜里、床底下有双眼睛在盯着。
抽屉最深处的相册被翻出来,照片上是她举着相机偷拍的画面:苏晚晚昏迷在产床上,顾城攥着护士的手签字,襁褓里的婴儿被裹上写着“夭折”的蓝布……
“嘶啦——”
她扯下一张照片扔进壁炉,火焰腾起的瞬间,尖锐的啼哭声炸响在耳边。
林薇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漫过照片,苏晚晚闭着眼睛的脸在水渍里模糊,竟慢慢变成了圆圆皱巴巴的小脸:“妈妈——”
“不!”林薇尖叫着扑向壁炉,却在触到火焰前停住。
婴儿啼哭还在继续,这次她听清了背景音——是她自己的笑声,从某个遥远的角落飘出来:“别怕,她醒不过来的……”
她疯狂翻找声源,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到一部老式MP3。
按下暂停键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林薇瘫坐在地上,盯着MP3屏幕上的“已保存”提示,突然想起下午那张预约单。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三圈,最终按下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要见王主任。”她对着电话吼,“现在!”
心理咨询室的灯光调得很暗。
林薇刚推开门,就听见熟悉的婴儿啼哭。
她下意识去捂耳朵,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顾城说只要让她以为孩子死了,她就会乖乖听话……”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林薇尖叫着撞翻椅子,“是顾城!是他说苏晚晚太倔,必须断了她的念想!我只是……只是帮他递了张纸条!”
监控室里,苏晚晚盯着屏幕上林薇扭曲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保存”。
唐秘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保险柜位置确认,在卧室衣柜第三层隔板后。”她关掉监控,将录音文件拖进加密压缩包,附了张便签:“你的罪,法律会审判;我的女儿,我自己守护。”
清明那天,省纪委信访办收到一个贴着黑底白花的快递。
同一天,公安部打拐办的邮箱弹出新邮件。
苏晚晚站在基金会礼堂的聚光灯下,背后是巨幅电子屏,上面是数十张失孤家庭的照片:“每一个被拐的孩子背后,都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张沉默的网。今天,我要替所有妈妈问这张网——你们的良心,还在吗?”
演讲播出三小时后,顾城所在的工人新村贴出了举报公告。
林薇在家砸烂了所有镜子,对着满地碎片呢喃:“她赢了……她真的赢了……”
春夜的风裹着潮气钻进阳台。
苏晚晚抱着熟睡的圆圆,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警灯。
陆北枭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块压舱石:“接下来呢?”
“接下来。”苏晚晚望着漆黑夜空,怀里的圆圆动了动,小手攥住她的衣角,“要问问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当年是谁,替顾城和林薇撑起了这张网。”
第一声春雷滚过天际时,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苏晚晚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转身回屋时,瞥见书桌上的手机亮着——是唐秘书发来的消息:“省厅专案组已调取92年产科档案,王主任的银行流水里,有三笔来自市政法委某领导的‘感谢费’。”
她合上手机,将它倒扣在桌面。
窗外的警笛由远及近,最终在基金会楼下停住。
陆北枭揽住她的肩,轻声道:“要出去看看吗?”
“不用。”苏晚晚望着女儿熟睡的脸,眼底泛起温柔的冷光,“该来的,早晚会来。”
风掠过院中的海棠树,一朵粉白的花苞“啪”地绽开,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