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在女儿们的呼吸声里躺了半宿,天刚蒙蒙亮就轻手轻脚起床。
她给两个小的掖好被角,在玄关换鞋时,陆北枭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温好的牛奶。
“要去老屋?”他一眼就看出她换了耐磨的帆布平底鞋,“我让司机备车。”
“带圆圆去幼儿园,大的我带着。”苏晚晚接过牛奶喝了两口,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想起前世这时候,她正蹲在医院走廊啃冷馒头,顾城说要去给她买粥,结果抱着保温桶去了林薇病房。
她垂眸掩住眼底暗色,“老宅的钥匙在玄关第二个抽屉,我昨天翻出来了。”
陆北枭没多问,只替她理了理围巾:“十点前没消息,我让唐秘书带人过去。”
大女儿坐在副驾驶时还有些迷糊,直到车停在青石板巷口,闻到熟悉的槐花香才清醒过来。
“外婆的老房子。”她小声说,手指抠着安全带卡扣,“妈妈以前说,这里有会讲故事的房梁。”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从未带女儿回过这里,母亲去世后老宅就锁了门,直到她被顾城逼得走投无路时,他说“把老房子卖了凑手术费”,她才发现房产证早被偷去做了抵押。
木门上的铜锁结着薄锈,她用钥匙转了三圈才“咔嗒”打开。
院里的石榴树比记忆中更粗了,枝桠扫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女儿跟着她往阁楼走,突然拽了拽她衣角:“妈妈,那棵树后面……像不像外婆织毛衣的竹凳?”
苏晚晚顺着看过去,墙根下果然有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方,形状正像母亲常坐的竹凳。
她喉咙发紧,加快脚步爬上阁楼。
木梁上的木箱落了层灰,她用袖口擦了擦,铜锁上的梅花印记在晨光里泛着暗黄——和陈招娣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开锁时她的手有些抖,掀开箱盖的瞬间,樟木香混着旧布的味道涌出来,最上面是母亲的蓝布衫,叠得方方正正。
下面压着个铁盒,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锈迹。
苏晚晚认得这是前世坐月子时用来装零钱的饼干盒,当时顾城说“放床头方便”,后来她才知道,他趁她睡着时翻走了里面所有票据。
打开盒盖,最上层是几枚硬币,压着张泛黄的糖纸。
她正要合上,指尖碰到盒底夹层的凸起——是块松动的铁皮。
轻轻一撬,夹层里滑出个巴掌大的本子,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纸,边角磨得发毛。
第一页的字迹让她血液凝固。
“七月廿三,货交南云仓,得款八千。林薇情绪不稳,需控。”
是顾城的字,笔锋偏瘦,带着刻意的工整,和他在学校写板书时一模一样。
再翻两页,“苏晚晚若查,便推给赵三婆余党。她信我,一如从前。”墨迹晕开一小块,像是被水浸过,或许是他写的时候在笑。
大女儿不知何时凑过来,小手指着本子上的“货”字:“妈妈,这个字,我在……在黑黑的地方见过。”
苏晚晚猛地合上本子,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撞着自己胸口,像只受了惊的小鸟。
“不怕,”她吻了吻女儿发顶,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妈妈在。”
回到家时已近中午。
苏晚晚把日记本锁进书房保险柜,用手机逐页扫描,发邮件给唐秘书:“立即送检指纹和纸张年份,标注最高优先级。”
下午的基金会会议开得格外长。
她站在投影仪前,指着屏幕上模糊的仓库照片:“近期我们将联合警方,公布一批九十年代拐卖案的关键物证。”镜头扫过台下,她注意到林薇的助理捏紧了笔记本,指节发白。
散会后,她故意落在最后,听见林薇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顿了顿,又匆匆离开。
“唐秘书,”她对着蓝牙耳机说,“南云仓的风声可以放了。就说清理废墟时发现了疑似遗骸。”
三日后的凌晨两点,监控画面里的顾城终于动了。
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衫,骑辆破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黑色塑料袋。
苏晚晚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抵着下巴——这是她让陆北枭调的顾城住所周边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绕开路灯,专挑背巷走。
“目标往城西去了。”唐秘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已通知跟踪组保持车距。”
苏晚晚换了身环卫工装,套上胶鞋。
大女儿被陆北枭哄着睡了,圆圆在儿童房抱着小熊打呼。
她摸了摸藏在裤袋里的微型录音笔,推门时回头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陆北枭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女儿笑得像两朵小太阳。
废弃铁路桥在城郊,桥墩爬满青苔,桥洞下堆着半人高的垃圾。
苏晚晚推着环卫车靠近时,听见两个男人的低语。
“东西烧了,但名字还在名单上。”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没赢。”
是顾城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哑,带着股狠劲。
苏晚晚的指甲掐进掌心,录音笔的红灯在裤袋里微微发烫。
她假装弯腰捡纸箱,瞥见灰夹克男人递过去个纸包,顾城接过去时,袖口滑开,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前世他撞翻热汤时,她替他挡的。
“收网还早。”她对着对讲机说,“通知省厅,启动专案协作。”
夜里给女儿们盖被子时,大女儿突然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桥洞黑,哥哥哭。”她梦呓般重复,“哥哥说疼,要找妈妈。”
苏晚晚的心沉了沉。
她轻轻掰开女儿的手,摸到后背的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妈妈在,”她贴着女儿耳朵说,“妈妈会找到哥哥的。”
等孩子再次睡熟,她翻出地方志档案。
果然,九十年代初,这座铁路桥是长途客车临时停靠点,“便于盲区作案”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手机在这时震动。
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女儿的名字,当初是我从名单划掉的。”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海棠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她转身回屋,打开保险柜最底层,取出枚从未用过的SIM卡——重生初期,她怕顾城和林薇查到通讯记录,特意准备的。
插入手机,她拨通唯一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挂断。
五分钟后,照片发来:昏暗房间,墙上挂着她的旧婚纱照,镜面被红笔画了个叉,叉尖滴着水,像血。
她盯着照片,嘴角慢慢扬起。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公寓里,林薇对着镜子扯下手套。
手臂上的红疹从手腕蔓延到肘部,被她抓得渗出血丝。
她打开药瓶倒出两颗安定,却又狠狠摔在地上。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像只困在玻璃里的蝴蝶。
“苏晚晚,”她对着镜子呢喃,“你赢不了的。”
夜风掀起窗帘,吹落桌上一张报纸——头版是基金会即将公布拐卖案物证的新闻,照片里的苏晚晚抱着两个女儿,笑得温柔。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新的红疹顺着指缝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