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招娣的睫毛在暖黄灯光下颤了三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苏晚晚正握着她的手腕测脉搏,指尖被烫得一缩——三天来反复的高热到底退了,掌心却还留着那片灼人的温度。
她垂眸时,正撞进陈招娣混沌的瞳孔里,那双眼底浮着层雾,像被雨水泡发的旧报纸,半天才聚焦到她脸上。
“你们院子种的海棠……”陈招娣的声音比三天前更哑,尾音像断了线的风筝,“是我姑妈最喜欢的颜色。”
苏晚晚动作一顿。
她记得前院那株西府海棠是去年春末栽的,粉白花瓣落进石臼时,大女儿总蹲在旁边数瓣数。
此刻陈招娣盯着她身后的窗户,雨已经停了,晨光漏进来,恰好漫过她脸上狰狞的疤痕,把那道蜈蚣似的伤痕染成淡粉色,倒真像极了海棠花瓣的颜色。
“我参与过拐卖。”陈招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苏晚晚忙扶她半坐,背后垫了软枕。
她咳得眼眶发红,却死死攥住苏晚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二十年前,我被人贩子头目抓了壮丁,说不记孩子们的特征就杀我全家。我记了三百多个孩子的生辰、胎记、随身物件……”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摸到床头那只蓝布包,布包边角的磨损比三天前更厉害了,“直到有个穿红裙子的小丫头,她攥着我衣角喊‘阿姨帮我找妈妈’,我鬼迷心窍把她的照片藏在鞋底。后来头目发现了,放火烧了我住的棚屋……”她掀起衣领,锁骨处露出大片焦黑的皮肤,“我跑出来时,只抢了这个布包,里面的红头绳……是那丫头塞给我的。”
苏晚晚的呼吸陡然一滞。
三天前布包打开时,她就认出那根编着小雏菊的红头绳——大女儿三岁生日那天,她蹲在院子里给孩子编头发,阳光透过葡萄架落下来,女儿的小辫子晃啊晃,说要把最漂亮的头绳送给“救我回家的阿姨”。
“上个月在电视上看到助学计划的新闻。”陈招娣突然抓住苏晚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孩子站在镜头里笑,左眉骨下的小痣,和我藏在鞋底的照片一模一样。”
书房门被敲响时,苏晚晚正盯着陈招娣颈间的半枚玉佩发怔。
唐秘书端着药碗进来,目光在陈招娣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攥着苏晚晚的手上:“苏总,若真想赎罪,她该直接去公安局。”
陈招娣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手,从蓝布包里摸出枚铜钥匙。
钥匙齿痕很深,边缘磨得发亮,“滇南银行地下保管室,1037号柜。里面有名单、账本,还有……”她喉结动了动,“你们女儿被转手三次的全程记录。”
陆北枭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黑色西装衬得眉目更冷:“我让人联系经侦支队。”
“她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线索。”苏晚晚捏着钥匙,指腹蹭过齿痕,“当年的人贩子团伙早该散了,但能让陈招娣逃亡二十年还被追杀……”她抬眼看向陆北枭,后者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我去滇南,你别派私人武装。”
陆北枭的下颌线绷紧又松开,最终只是走过来,替她把钥匙收进随身的檀木匣:“我让唐秘书跟着。”
出发前夜,大女儿的小身子像只暖炉,从床尾慢慢蹭到苏晚晚枕边。
她闭着眼睛装睡,却感觉到女儿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这是孩子从孤儿院接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妈妈明天要坐飞机。”苏晚晚摸到女儿汗湿的后颈,到底没忍住把人捞进怀里。
小丫头立刻蜷成团,额头抵着她锁骨,“我知道你害怕。”她吻了吻女儿发顶,“这次妈妈带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黑暗里传来细不可闻的抽噎声,接着是重重的点头。
苏晚晚摸着黑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床头灯映出陆北枭的身影——他正蹲在地上,用细针把银色的防身喷雾缝进大女儿的外套夹层。
见她看过来,他指尖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喷雾按钮做了防误触。”
滇南的风带着湿热的海腥味。
苏晚晚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跨进银行时,陈招娣正扶着柜台喘气。
她脸上的疤痕在空调冷气里泛着青白,却朝两个孩子露出极淡的笑:“像,真像……”
“1037号柜需要本人持证开启。”银行经理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陈招娣的身份证,“请跟我来。”
保管室的金属门闭合时,苏晚晚听见“咔嗒”一声锁响。
唐秘书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陆北枭的脸色越来越沉。
“撞门。”
金属门被撞开的瞬间,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管室空无一人,1037号柜敞着,里面躺着张字条:“对不起,我还是怕。”柜底压着一沓复印资料,最上面是张老照片——十九年前的女子学校操场,吴婶穿着蓝布衫站在角落,她身边站着个穿警服的男人,肩章在照片里泛着模糊的光。
“那是顾城案子的主办副所长。”唐秘书的声音发紧,“当年您报案说女儿被拐,就是他说‘流动人口太多不好查’。”
返程车上,大女儿趴在小女儿腿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
苏晚晚捏着照片,指甲在纸背压出浅痕:“吴婶当年给我送过种子,说‘种下就有希望’。”她转头看向陆北枭,后者正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可现在……”
“你在想,她到底是救你的人,还是局中的一环?”
苏晚晚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棕榈树上:“我在想,如果当年每一个看似旁观的人都在沉默地选择,那今天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会不会也在未来被人重新审判?”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基金会后台的紧急通知跳出来:“受助儿童家属登记联系方式异常,关联人:李建国(原XX派出所副所长,已退休)。”
陆北枭扫了眼屏幕,将车速放缓:“需要我……”
“不用。”苏晚晚把照片收进随身包,指尖触到包底那包吴婶寄来的种子,“我让人查查吴婶的过去。”
暮色漫进车窗时,大女儿突然醒了,揉着眼睛扑进她怀里。
苏晚晚抱着孩子,望着车外渐沉的夕阳,想起陈招娣留下的那半枚玉佩——和吴婶便条上的压痕严丝合缝。
有些种子,或许早就在二十年前埋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