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五日后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苏晚晚蹲在书房最底层的樟木柜前,指尖抚过铁皮箱上斑驳的锈迹。
这是她重生以来藏得最隐秘的东西——十八本账本,封皮磨得发旧,每本边角都压着她用红笔圈出的关键条目:顾城偷挪家用的具体日期、林薇收受贿赂的银行账号、当年人贩子团伙在菜市场出现的频次记录,甚至还有她为了凑启动资金,给服装厂老板送过三箱外销瑕疵品的清单。
“妈妈,要帮忙搬吗?”大女儿抱着圆圆站在门口,小丫头的小脑袋从姐姐肩头探出来,睫毛上还沾着刚洗过脸的水珠。
苏晚晚回头,见陆北枭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防火桶——他总说,烧东西这种事,得备着水才安心。
铁皮箱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时,苏晚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记得第一次打开这个箱子是重生第三年,那时她刚在夜市摆起成衣摊,被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堵在巷口,回家后浑身发抖地把第一笔“保护费”记进账本,末了用红笔写:“今日屈辱,他日必百倍讨还。”
火苗窜起来的刹那,圆圆“呀”了一声,躲到陆北枭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妈妈在烧坏东西吗?”陆北枭弯腰把她抱起来,下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发顶:“她在烧掉过去。”苏晚晚蹲在火边,看着“顾城”两个字被火焰舔舐成卷曲的黑灰,“林薇”的名字在火星里噼啪作响。
有张纸被风卷起,她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那团将熄的热灰——像极了前世那些抓不住的仇恨。
“妈妈手凉。”大女儿忽然蹲下来,把自己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苏晚晚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个孩子都围在火边,圆圆从陆北枭怀里挣出来,捡了根小木棍拨弄灰烬:“烧完就变蝴蝶啦!”火星溅起时,她咯咯笑着往后躲,却撞进陆北枭的臂弯里。
火灭后的第三天,唐秘书的皮鞋声在老宅走廊里敲出规律的节奏。
他例行巡查电路,走到院墙外的排水沟时,鞋尖被一块凸起的砖硌了一下。
蹲下身检查时,他看见砖缝里卡着半片焦黑的纸角——不是账本那种厚实的道林纸,倒像是早年港商常用的薄页纸。
“陆总,”唐秘书把纸角装进证物袋,“这是在排水沟找到的,上面有‘滇南药材采购合同编号’的残字。”陆北枭正在签基金会的拨款单,钢笔尖在“三百万”的数字上顿了顿。
他记得那批药材是苏晚晚创业初期的第一笔大单子,合同原本锁在银行保险柜里,怎么会出现在灰烬里?
“查前七日所有进出人员。”陆北枭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刀锋,“监控备份到云端,别打草惊蛇。”唐秘书点头时,瞥见他指节捏得泛白——这个总说“慢慢来”的男人,只有在涉及苏晚晚母女时,才会露出当年在商场翻云覆雨的狠劲。
花市的热闹是从早晨七点开始的。
苏晚晚牵着大女儿,圆圆骑在陆北枭脖子上,小手指着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要这个!要这个!”路过街角的老式文具摊时,大女儿的脚步突然顿住,掌心沁出的汗把苏晚晚的手都攥湿了。
“怎么了?”苏晚晚蹲下来,看见女儿盯着摊主手里的旧笔记本发抖——封皮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卷着,像被反复翻折过。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用橡皮筋捆本子:“都是收来的旧物,写过字的便宜卖。”
大女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那个阿姨,写过我的名字。”苏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记得当年人贩子用的就是这种蓝布本子,在菜市场假装登记招工信息,记下哪家的媳妇常独自带孩子,哪家的老人耳背听不见哭声。
“这些本子我全要了。”苏晚晚笑着掏出钱包,指尖却在交钱时微微发颤。
大女儿的手指轻轻抠着她的袖口,一下,两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陆北枭把圆圆抱下来,用身体挡住摊主的视线——他知道,此刻苏晚晚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足够的安全空间。
当晚,唐秘书带着鉴定报告敲开书房门时,苏晚晚正在给大女儿涂治湿疹的药膏。
圆圆已经蜷在陆北枭腿上睡着了,小脚丫还搭在爸爸的西装裤上。
“其中一本检测到微量唾液DNA,”唐秘书翻开文件夹,“匹配到陈招娣,赵三婆的侄女。”苏晚晚的手顿了顿,药膏在女儿手腕上抹开一片白。
赵三婆是当年拐卖团伙的核心,被判死刑前咬舌自尽,陈招娣这个名字,她在旧账本里见过——人贩子说她“失踪”了,没想到,五年前竟在滇南某镇登记暂住。
“更麻烦的是,”唐秘书的声音低了低,“那份暂住记录被删了。”陆北枭的拇指摩挲着大女儿的发顶,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联系滇南警方,查邮局、查卫生院,活人总要留下痕迹。”
深夜的雨来得急。
苏晚晚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时,窗外的雷声正滚过天际。
门禁系统突然“滴”地响了一声,她瞥见监控屏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浑身湿透的女人跪在石阶上,怀里紧抱一只褪色的蓝布包。
“唐秘书要驱离。”陆北枭从她身后环住腰,下巴抵着她发顶,“你怎么说?”苏晚晚盯着监控里女人脸上的疤痕——左脸从眉骨到下颌,像条狰狞的蜈蚣。
她想起陈招娣的资料照片:二十年前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如今,这张脸倒像是被谁刻意毁过容。
“让她进来。”苏晚晚转身拿了条干毛巾,“她怀里的布包,边角磨得发亮,是常抱在怀里的东西。”
女人被扶进客厅时,雨水在地板上淌成小水洼。
她抖得像片风中的落叶,却始终用双臂护着布包。
苏晚晚蹲下来,用毛巾擦她脸上的雨水,触到疤痕时,女人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是陈招娣……”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我逃了二十年,现在,只想赎罪。”布包打开的瞬间,苏晚晚的呼吸停滞了——里面躺着一枚褪色的红头绳,编着小雏菊的纹路,正是大女儿三岁生日时,她亲手编的。
女人说完最后一个字,便重重栽倒在地毯上。
苏晚晚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陆北枭抱来毯子,她轻轻给陈招娣盖上,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银链上——链坠是半枚破碎的玉佩,和吴婶寄来的种子包裹里,那张便条上的压痕,一模一样。
窗外的雷声又响了,雨幕中,海棠树的新叶被打得东倒西歪。
苏晚晚望着陈招娣昏迷的脸,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来得不是时候,但也没晚。”
夜色渐深时,陈招娣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苏晚晚守在旁边,看着她睫毛颤动的模样,想起大女儿刚找回来时,也是这样,总在睡梦里惊悸。
床头柜上的台灯投下暖黄的光,把两个女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苏晚晚摸出手机,给唐秘书发了条消息:“联系家庭医生,准备最好的退烧针。”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急切地叩门。
陈招娣的睫毛又颤了颤,这一次,她的嘴唇清晰地开合了两下——虽然没有声音,但苏晚晚看得懂那两个字。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