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晚晚在枕边摸到陆北枭搭过来的手背。
他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此刻温温热热覆着她手腕,像块会呼吸的暖玉。
她轻手抽离,床头钟显示五点四十——比往日早了一个小时。
窗外有麻雀在香椿枝上跳脚,扑棱棱抖落几点露珠,打在窗台上叮咚作响。
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被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晚蹲在地上,指尖拂过藤筐边缘的毛刺。
这筐子还是重生那年在旧物市场淘的,当时她抱着温温(那时还不叫圆圆)蹲在摊位前,卖主说"装杂物结实",她却鬼使神差买了,总觉得该存点什么。
藤筐里的东西压得沉。
她先摸到那截熔成小块的银镯,金属凉得刺骨,像前世顾城最后一次拽她头发时,手腕上崩断的链子。
再往下是林薇恐吓信的残片,边缘被火烧过,焦黑里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你女儿..."她顿了顿,将那团纸按得更紧些。
最底下是产房缴费单,泛黄的纸页上"苏晚晚"三个字被血渍晕开,像朵畸形的花——那是她被推出产房时,护士硬塞给她的,说"留着报销",可她连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枕头底下。
"妈妈?"
带着奶音的询问从门口传来。
圆圆揉着眼睛,粉色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胳膊。
大女儿跟在她身后,指尖揪着睡衣下摆,发顶翘着撮呆毛——那是昨晚她非要自己梳头留下的痕迹。
苏晚晚把藤筐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笑:"要和妈妈去院子里玩吗?"
圆圆立刻来了精神,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小手指戳了戳筐里的银块:"这是石头吗?"大女儿没说话,却也凑近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东角那片荒土泛着潮意,铁锹铲下去时,泥土混着草屑的腥气漫上来。
苏晚晚蹲在坑边,将银块、残信、缴费单依次放进去。
圆圆趴在坑沿,下巴抵着膝盖看:"妈妈在埋糖吗?
上次王奶奶埋糖说等发芽。"
"不是糖。"苏晚晚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后颈,"以前埋的是恨,今天种点别的。"
大女儿忽然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缴费单上的血渍。
她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和苏晚晚记忆里那个被拐走时,指甲缝里全是泥的小女孩重叠。"妈妈..."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不疼了?"
苏晚晚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捧起一把土,看着黑褐色的颗粒从指缝漏下,盖在旧物上:"不疼了。
这些是我们活下来的证明,要让它们在地下好好睡觉。"
填完最后一捧土,圆圆突然蹦起来:"我要撒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把野菊花,是昨天在小区里捡的,有些已经蔫了。
她蹲在坑边,把花一朵一朵摆成小太阳的形状,大女儿看了会儿,也从自己兜里摸出片梧桐叶,轻轻放在花中间。
"妈妈,这是我们的宝藏!"圆圆仰起脸,鼻尖沾着泥点,眼睛亮得像两颗小葡萄。
苏晚晚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大女儿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躲开,反而往她颈窝里蹭了蹭——这是她被找回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回应拥抱。
花市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时,陆北枭正蹲在台阶上给圆圆系鞋带。
并蒂海棠的枝叶从纸箱里探出来,嫩红的花苞像两颗裹着糖衣的樱桃。
"妈妈说这是姐妹花!"圆圆拽着陆北枭的袖子晃,"要和姐姐一起种!"
大女儿站在苏晚晚身边,盯着那两株海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苏晚晚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坑边:"你扶着树苗,我们一起培土好不好?"
大女儿的手很小,骨节还没长开,掌心却暖得烫人。
苏晚晚握着她的手,把铁锹铲起的土往树根处堆。"这棵叫'归圆',"她声音轻得像风,"是你走丢又回来的名字。"她转向另一株,"这个叫'知晚',是我重生那夜听见的第一声鸟叫。"
风掠过院角的香椿树,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归圆"的枝桠间。
大女儿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要...开花。"
陆北枭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给圆圆系到一半的鞋带。
他望着两个孩子和苏晚晚的背影,喉结动了动,转身回屋。
唐秘书从偏厅出来,刚要说话,见他抱着相机往院里走,便识趣地退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把地砖晒得发烫。
门铃响起时,圆圆正趴在"归圆"旁边数花苞,数到第七个时猛地跳起来:"有客人!"
唐秘书的脚步在玄关顿住。
他盯着监控屏幕里的快递员,手已经按在耳麦上——这是他作为安全总监的本能反应。
苏晚晚却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木盒裹着旧报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寄件栏一片空白,邮戳却让苏晚晚的指尖发颤——滇南某小镇,那是前世她最后一次收到女儿消息的地方。
打开木盒,首先闻到的是泥土混着草叶的清香。
里面是包用布巾裹着的种子,还有张便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听说你在种春天。
——吴婶"。
苏晚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她想起前世在女子学校的日子,那些被锁在地下室的夜晚,总有个佝偻的身影从通风口塞进来半块糖,糖纸是粉红色的,还带着体温。"吴婶"是她当时给老校工起的称呼,因为对方总说"婶子没文化,就会烧热水"。
"妈妈,这是什么呀?"圆圆扒着她胳膊看。
苏晚晚摸了摸她的头,抬头对唐秘书说:"去拿四个小花盆,把种子分栽了。"她顿了顿,又笑,"摆到客厅窗台,和海棠遥遥相对。"
傍晚的雨来得急。
苏晚晚站在厨房门口,看陆北枭举着伞去接跑出去踩水洼的圆圆。
大女儿站在她身边,望着窗外蹦跳的身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晚饭后,两个孩子蜷在沙发上看《拇指姑娘》。
陆北枭削苹果的声音很轻,刀锋贴着果皮转,削出来的皮又细又长,像条红绸子。
苏晚晚坐在单人沙发里,望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微型录音笔——这是她从老房子墙缝里挖出来的,里面藏着女儿被拐当天的声音。
"我一直没听它录到了什么。"她突然说。
陆北枭的手顿了顿,苹果皮"啪"地断在茶几上。
圆圆从沙发缝里探出头,大女儿也转过脸,睫毛忽闪忽闪。
苏晚晚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幼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香香,不怕。"是圆圆,那时她刚会说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极轻极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姐姐抱。"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
圆圆突然扑进大女儿怀里,小胳膊圈住她的脖子:"姐姐抱圆圆!"大女儿先是僵了僵,随即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陆北枭把切好的苹果递到苏晚晚唇边,苹果甜得发脆:"以后的日子,都这么甜。"
深夜的阳台有些凉。
苏晚晚裹着陆北枭的外套,望着院中的海棠。
雨停了,嫩叶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基金会的消息:"首批'失孤儿童助学计划'落地十省,三千余名孩子登记入学。"
她关掉屏幕,转身看见卧室门缝漏出暖光。
推开门,陆北枭半靠在床头,书滑落在肚子上。
两个女儿挤在他两侧,圆圆蜷成个小毛团,大女儿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像只小章鱼。
苏晚晚轻手轻脚给他们拉好毯子。
陆北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环住两个孩子。
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照着孩子们脸上的绒毛,也照着床头那盆刚栽下的种子。
这一夜,没有复仇,没有算计,只有呼吸均匀的安宁。
苏晚晚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吴婶便条上没写的话——有些光,是会接力的。
清明五日后的清晨,唐秘书捧着份加密文件敲开书房门。
苏晚晚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个白发老人,眼角有道旧疤。
文件最下方写着:"滇南小镇养老院护工,原名吴秀兰,1965年因藏匿被拐儿童入狱三年。"
她合上文件,望向院中新抽的海棠枝。
风过处,嫩叶轻颤,似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