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镇的山路比苏晚晚想象中更颠簸。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时,她抱着圆圆坐在后座,能清晰听见底盘刮擦地面的声响。
陆北枭单手扶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膝头——这个动作从出城就开始了,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前面转弯就是。"老吴坐在副驾回头,脸上少见地浮着层阴郁,"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房子还能勉强遮雨。"
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山坳里的土坯房像被抽干了生气,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红砖,院门口歪着半截篱笆,几株野菊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得可怜。
圆圆忽然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下巴:"妈妈,奶奶家是不是和童话书里的魔法屋一样?"童声脆生生的,却让苏晚晚心口发紧——她记得前世女儿被拐前,也总爱把破屋想象成童话里的地方。
吉普车停在院外。
陆北枭先下车,伸手要扶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烫进她心里。
苏晚晚握住那只手,触到他虎口处新结的薄茧——这是昨夜他在书房翻查旧资料时磨的。
"阿芳妈应该在。"老吴压低声音,"我托人捎过信,说有故人来问芳芳的事。"
院角传来"哗啦"一声,是洗衣盆碰倒的动静。
苏晚晚牵着圆圆跨过篱笆,就见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个白发老妇。
她佝偻着背,枯树枝似的手正抓着件褪色的蓝布衫,水面倒映出她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您是阿芳的妈妈吗?"苏晚晚蹲下来,声音放得比哄圆圆时还轻。
老妇的手猛地一颤,蓝布衫"啪嗒"掉进盆里。
她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你们...是来找她的吗?"
"是。"陆北枭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晚晚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单膝跪在了泥地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缘卷着毛边,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够树上的枣子,身后站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眉眼与陆北枭有七分相似。
老妇的手哆嗦着抚上照片,指腹反复摩挲小女孩的脸:"这是芳芳七岁那年...村头王师傅的照相摊。"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那天她追着卖糖人的跑出去,说给我带块芝麻糖...再没回来。"
苏晚晚鼻子发酸。
她想起前世在临终病床上,护士推着空婴儿车从门口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和此刻老妇的哭声重叠在一起。
她伸手扶住阿芳妈颤抖的肩膀:"阿姨,我们会帮您找回芳芳。"
"找不回了..."老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说芳芳被卖到大山里,说她早忘了亲娘...可我这儿。"她拍了拍心口,"这儿疼得厉害,总觉着她还活着。"
陆北枭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晚晚注意到他握照片的手背青筋凸起,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阿姨,您看这是谁?"圆圆突然挣脱她的手,踮脚把小脑袋凑到阿芳妈面前。
孩子软乎乎的脸蛋蹭过老妇的手背,"我叫圆圆,妈妈说您是阿芳奶奶,那我能喊您奶奶吗?"
老妇的眼泪"唰"地又落下来。
她捧起圆圆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孩子脸上沾的草屑:"像...真像。"她望着苏晚晚,"芳芳小时候也这么乖,爱扎两个小揪揪,跑起来像只小蝴蝶。"
苏晚晚鼻子更酸了。
她想起自己丢失的女儿,此刻或许也在某个地方,管别人叫妈妈。
"阿姨,当年的事..."陆北枭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您有什么线索吗?"
老妇松开圆圆,扶着墙站起来:"跟我来。"她掀开床上发黑的蓝布帐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裹着红布的本子,"这是村东头老周头记的账。
他给人贩子牵线,说能帮穷人家孩子找好去处。"她把本子塞进苏晚晚手里,"后来老周头喝多了酒,说漏了嘴——那些当官的,收了钱才睁只眼闭只眼。"
苏晚晚翻开本子,第一页就跳出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心跳陡然加快——顾城的大学导师,林薇表舅所在的街道办主任,还有前世害她家破人亡时,总在背后出主意的"神秘人物"。
"晚晚?"陆北枭察觉到她的异样,俯身看过来。
她指尖抵在某个名字上:"这是当年举报我爸走私的关键证人。"她抬头,眼里燃着簇小火,"原来他们早就在布局。"
暮色漫进窗户时,圆圆已经蜷在阿芳妈怀里睡着了。
老妇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像在哄自己丢失的女儿。
苏晚晚站在院门口,望着山尖最后一缕夕阳。
陆北枭走到她身后,掌心覆上她发凉的手背:"后悔吗?"
"后悔什么?"
"卷进这些烂事。"他声音很低,"你本可以只做个卖衣服的老板娘,带着圆圆过安稳日子。"
苏晚晚转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这是连续三天没合眼的痕迹。"陆北枭,"她仰起脸,"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摆摊被城管赶,是你帮我抢回了挂烫机?"
他点头。
"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这么冷,像块冰。"她笑了,"可后来我才明白,冰底下是火。"她望着屋里阿芳妈和圆圆交叠的影子,"我们不只是为了复仇活着,还要让每一个像阿芳妈这样的老人,能在有生之年,抱抱自己的孩子。"
陆北枭喉结动了动,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山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裹住两人交握的手。
"明天,"他在她发顶说,"我约了沈行长。"
苏晚晚一怔。
沈行长是市银行信贷部的,前世林薇就是靠他批的低息贷款,抢了她的服装厂。
"我需要启动资金。"陆北枭摸出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掐了,"那些账本需要司法鉴定,人贩子的关系网要连根拔起...都需要钱。"
苏晚晚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明白——这个总说要护她周全的男人,早就在为他们共同的目标铺路。
"好。"她踮脚吻了吻他下巴,"我们一起。"
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住。
林薇摇下车窗,望着山坳里那点昏黄的灯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副驾上的顾城凑过来:"确定是他们?"
"是。"林薇望着苏晚晚的背影,眼里淬着毒,"阿芳妈那个老东西,要是敢乱说话..."她摸出手机按了串号码,"老周头的儿子还在局子里蹲着吧?
让他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夜风卷着她的话飘上山坡,吹得院门口的野菊东倒西歪。
苏晚晚抱紧陆北枭,没听见这声阴毒的低语——此刻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怀里那个温热的怀抱,和明天要见的沈行长身上。
有些风暴,就要来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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