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将林薇歇斯底里的诅咒和淬毒般的目光彻底隔绝。
门外的走廊光线明亮,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般。
苏晚晚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迎上来的陈警官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波澜:“陈警官,辛苦了。”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见多了罪犯的垂死挣扎和诬告攀咬,但林薇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依旧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他递给苏晚晚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沉声道:“苏小姐,林薇已经构成妨碍司法公正,我们会依法处理。但她今天提到的事,无论真假,都说明顾城和周秘书长那边,已经把你和陆先生视作眼中钉。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苏晚晚接过水道了声谢,却没有喝。
冰凉的瓶身贴着她的掌心,一丝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灼热。
她当然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扳倒顾城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绝非易事。
她播放的那段录音,是她反击的利刃,也是她孤注一掷的赌博。
她赌赢了林薇,却在心里留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十年前他在南方活动过,那个地方正是人贩子据点!”
林薇癫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苏晚晚知道那是挑拨,是顾城授意的攻心之计。
录音清清楚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计谋的高明之处,往往在于用九句谎言包裹一句真话。
顾城他们为什么要特意挑“十年前的南方据点”来构陷陆北枭?
而不是五年前的东海,或者三年前的北疆?
除非……陆北枭十年前,真的在那个敏感的时间,去过那个敏感的地点。
这个念头像一颗在心底悄然萌发的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走出警局大门,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审讯室里的污浊空气。
华灯初上,城市被霓虹灯火点缀得流光溢彩,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可这人间烟火的繁华,却丝毫无法温暖她此刻冰冷的手脚。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北枭的脸。
那个会为她拂去发上落叶的男人,那个会在她噩梦中将她紧紧抱住的男人,那个为了保护她和女儿,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男人。
她愿意相信他,毫无保留。
可信任不是盲目的封存,而是坦诚的交付。
她需要一个答案。
回到临江别墅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陆北枭高大的身影陷在沙发里,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尽,长长的一截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晚晚换了鞋,将包和外套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借此平复自己的心绪。
“安安呢?”她问。
“睡了,张妈陪着。”陆北枭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晚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身上凉,刚从外面回来。”
陆北枭缓缓收回手,黑眸沉沉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在警局,不顺利?”
“不,很顺利。”苏晚晚绕过他,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掌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背对着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说:“林薇全招了,包括她是怎么受顾城和周秘书长指使,企图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头上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为了让我动摇,还编造了一个很可笑的谎言。”
陆北枭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说,十年前,你去过南方的那个小镇,就是后来被警方捣毁的那个大型人贩子据点。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笑?为了挑拨我们,连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都编得出来。”
她说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她预想中的嗤笑、不屑或是愤怒,都没有出现。
陆北枭的脸色,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倏地沉了下去。
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种……往事被猝不及řejmě开的阴鸷和冷冽。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危险而陌生,仿佛从一个温情的守护者,变回了那个传闻中杀伐果断、手段狠戾的港城枭雄。
“她连这个都知道了?”他低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苏晚晚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原来是真的。
那不是谎言,是事实。
顾城他们只是利用了这个事实,来编织一张试图将她网罗其中的计谋之网。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脚底升起,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咚咚作响,撞击着她的耳膜。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但她看着陆北枭那双沉痛而复杂的眼睛,最终还是把所有质问都咽了回去。
“你……去过那里。”她用的是陈述句,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陆北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冷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他上前一步,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和她手中的水杯一同揽入怀中。
“晚晚,”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郑重,“相信我。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走过很多弯路,手上也并不干净。但唯独一件事,我从未违背过我的底线——我绝不会伤害无辜的妇孺。”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而有力,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却驱不散她心中的那一丝寒意。
苏晚晚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会去那里?十年前,你到底去做了什么?”
陆北枭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找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得更具体,但苏晚晚能感觉到,那段往事对他而言,是一道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疤。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她了解这个男人,他的骄傲和他的固执。
有些事情,他不说,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
或许,是她逼得太紧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北枭打断了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晚晚,我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你,而是那段过去太黑暗,太复杂,牵扯到的人和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顾城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攻击我们。林薇今天的话,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既然查到了十年前的事,就不会轻易放手。”
苏晚晚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但你总该让我知道,我在面对的是什么。”她坚持道。
陆北枭凝视着她眼中的坚定,许久,他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松开她,转身走到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了出来。
纸袋很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这里面,是关于十年前那件事的一些线索。”陆北枭将纸袋递给她,神情无比严肃,“晚晚,你是有知情权的。但我必须警告你,一旦打开它,你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你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我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危险。”
苏晚晚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入手的分量很轻,却又感觉重逾千斤。
她看着陆北枭,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我决定要为那些枉死的孩子讨回公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了。陆北枭,我不是需要你庇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我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同伴。”
陆北枭的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我知道。”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秘密。
“线索的起点,在南风镇,那个已经被废弃的孤儿院。孤儿院后院,有一棵老樟树……”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过去的大门。
苏晚晚紧紧捏着手中的牛皮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林薇的谎言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亲手去揭开陆北枭那段被尘封的过去,去探寻那棵老樟树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