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第七天,秋阳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
苏晚晚蹲在竹筐前剥毛豆,竹筐边蜷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团子——圆圆正用手指戳她刚领回来的边角布料,碎布上还沾着蓝白相间的纺织厂logo。
"妈妈,这个布软软的。"圆圆揪起块浅粉碎布贴在脸上,睫毛忽闪忽闪,"像棉花糖。"
苏晚晚指尖顿了顿。
她望着女儿沾着毛豆汁的花布围兜,突然想起今早出摊时,王婶家小孙子捧着糖糕往身上蹭,把新换的的确良衬衫染得油乎乎,被妈妈追着打屁股的模样。
"圆圆,"她放下毛豆,把女儿抱到腿上,"如果妈妈给你做个小围裙,吃饭的时候系上,就不怕弄脏衣服啦?"
"要带小兔子吗?"圆圆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指在碎布上画圈圈,"耳朵长长的,像李奶奶家的小白!"
苏晚晚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手背。
纺织厂厂长女儿周小棠昨天送布料时说,这些边角料堆在仓库快半年了,染缸水一泡颜色倒更鲜艳,扔了可惜。
她当时只想着做餐袋,可刚才看圆圆蹭得满手油,忽然就想起前世在商场见过的儿童防污围裙——防水涂层、可爱图案,家长为了孩子干净体面,多花两毛钱都乐意。
"带小兔子,带小鸭子,还有小蝴蝶。"她用碎布在圆圆胸前比量,"再在这儿缝个小口袋,能装糖纸,好不好?"
"好!"圆圆扑过去亲她脸颊,毛豆粒"哗啦啦"滚了半地。
当天夜里,苏晚晚在灯泡下画设计图。
陈大山扛着缝纫机来的时候,她正咬着铅笔在纸上涂画:"大兄弟,麻烦你把这几片碎布按样板裁出来,锁边要细,孩子们皮肤嫩。"
"成!"陈大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他是纺织厂搬运工,从前帮周厂长搬货时学过两下缝纫,"苏妹子这围裙要是卖火了,我家丫头也能穿件新的。"
缝纫机"哒哒"响到后半夜。
圆圆蜷在竹席上睡熟了,口水把小兔子草稿纸洇出个小月牙。
苏晚晚摸着刚做好的样品,防水涂层是用纺织厂剩下的浆糊兑了点蜂蜡试出来的,摸起来有点硬,但擦油污一擦就净。
她在围裙下摆缝了排彩色绒球,轻轻一摇,"叮铃铃"像串小铃铛。
"明早出摊就送这个。"她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买早餐的小孩每人送一条,家长要是喜欢,加两毛就能单买。"
隔壁林薇的小吃摊正是这时候支起来的。
"新鲜现磨豆浆!
三菜一饭营养套餐!"第八天清晨,苏晚晚的杂粮粥摊刚支起,斜对面就响起尖细的吆喝。
林薇系着藕荷色碎花围裙,发梢抹了摩丝,正往塑料餐盒里舀土豆丝,"小朋友都来看看,阿姨这儿有炸鸡腿!"
圆圆攥着苏晚晚的衣角:"妈妈,那个阿姨的鸡腿香。"
苏晚晚没接话。
她盯着林薇摊位上堆成小山的塑料餐盒——蓝白相间的盒子没有生产厂家,没有卫生许可,连最基本的QS标志都没印。
更妙的是,排队的人里有三个她眼熟:穿跨栏背心的是菜市场的游手好闲汉,戴草帽的是昨天在她这儿讨过粥的老乞丐,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的餐盒根本没打开过。
"小朋友,要鸡腿吗?"林薇瞥见圆圆,立刻堆起笑,指尖沾了点油渍抹在围裙上,"阿姨给你留最大的,不要钱。"
"不用了。"苏晚晚牵起女儿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林薇鬓角的汗珠——她记得前世这时候,林薇正是靠卖这种三无餐盒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被食药监局查的时候,哭着说"不知道是劣质品"。
当天下午,苏晚晚去了趟邮局。
她把拍好的塑料餐盒照片塞进信封,收件人写着"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回家路上买了包红绳,蹲在院子里编中国结——这是给买早餐的家长的额外赠品,"环保餐篮配红绳,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噱头,比林薇的炸鸡腿实在。
第三天清晨,变故来得比苏晚晚预想的还快。
"苏姐!
你家围裙成厂花了!"周小棠举着个塑料袋跑过来,里面装着三个揉皱的小围裙,"我爸车间的张姐说,她闺女昨天系着你送的围裙去幼儿园,老师拍了照片贴在墙上,现在全厂妈妈都在问哪儿能买!"
苏晚晚揭开粥桶盖,热气裹着红豆香扑出来。
她的摊位前早排起了长队,孩子们系着小兔子、小鸭子围裙,像一串会移动的彩色气球。
有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踮脚拽她衣角:"阿姨,我妈妈说再买五碗粥,给我幼儿园的好朋友都带围裙!"
斜对面的林薇摊位却冷清得可怜。
昨天还挤成一团的"顾客"全不见了,几个真正的客人捏着塑料餐盒皱眉:"这盒子一烫就有味儿,孩子吃了能不闹肚子?"
"不可能!"林薇的脸涨得通红,指尖掐进掌心,"我、我这是从正规厂家进的货!"
"正规厂家?"人群里挤进来个穿制服的,亮了亮证件,"我们接到举报,查了这批餐盒。
生产厂家是郊区的黑作坊,用回收塑料做的。"他指了指林薇案板上的炸鸡腿,"再说说这油,检测出酸价超标。"
林薇的腿一软,扶住摊位才没栽倒。
她望着被收走的餐盒,耳边嗡嗡响着苏晚晚摊位传来的笑声——孩子们摇着围裙上的绒球,银铃似的响声像根针,扎得她眼眶生疼。
当天傍晚,顾城在巷口的馄饨摊找到林薇。
她蹲在地上撕着没卖完的围裙,碎布沾着油渍,像团揉皱的脏纸。
"苏晚晚就是个投机取巧的!"林薇抓起把碎布砸向墙根,"要不是她用免费围裙抢生意,我早把她挤垮了!"
顾城咬着筷子没说话。
他盯着林薇发红的眼尾,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陆北枭——那男人最近总往纺织厂跑,昨天还和周厂长在办公室谈了两小时。
"你别急。"他把馄饨汤推过去,"我找了工商所的人,说她没办卫生许可。"
"没用的。"林薇突然冷笑,"今天下午赵律师去工商所了,说苏晚晚的手续早备齐了。
那律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堆烂菜叶。"
顾城的筷子"啪"地断成两截。
他望着汤里漂着的葱花,忽然想起周小棠昨天在厂门口说的话:"苏姐和我爸的合作意向书,明天就签正式合同了。"
夜色渐深时,林薇蹲在空摊位前抹眼泪。
手机在脚边震动,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出一行字:"想赢苏晚晚,带十年前的东西来见我。"
她盯着短信,手指慢慢攥紧。
风掀起地上的碎围裙,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照片——照片里的婴儿裹着粉色小被,脚腕上系着银铃铛。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苏晚晚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林薇抹了把眼泪,把照片塞进胸口。
她望着对面亮着灯的粥摊,低声呢喃:"苏晚晚...这次,我不会输。"
而此刻的苏晚晚正蹲在桌前核对订单。
周小棠刚送来份文件,封皮上盖着纺织厂的红章——明天正式签约,首批儿童围裙订单三千份。
她摸着文件上的红印,听见里屋传来圆圆甜甜的梦话:"妈妈的围裙,有小兔子..."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把窗台上的围裙样品照得发亮。
苏晚晚笑着把文件收进木箱,箱底压着张泛黄的报纸——头版是"下海潮"的大标题,旁边配着西装革履的陆北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