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雨帘砸在玻璃窗上,苏晚晚站在李婶家的屋檐下,望着对面墙根缩成一团的黑影。
那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此刻正缩着脖子往衣领里钻,伞骨被风掀得翻起来,活像只淋湿的乌鸦。
"晚晚啊,要不再等等?
这雨下得跟盆泼似的。"李婶攥着她的手往兜里塞了把伞,另一只手护着怀里揉眼睛的圆圆,"圆圆刚喝了热粥,我给她焐了暖水袋,保准睡踏实。"
苏晚晚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把圆圆往李婶怀里又塞了塞。
前世台风天她被顾城反锁在漏雨的破屋里,听着外面狂风呼啸,怀里的圆圆哭到声音发哑——那时候她怎么就信了顾城说"出去会被风刮跑"的鬼话?
现在她盯着黑夹克男脚边积水上浮动的烟蒂,喉间泛起冷笑:"李婶,我就去菜市场把推车上的蒸笼收回来,半小时准回来。"
陈大山的二八杠停在院门口,他裹着塑料布从车后座探出头:"晚晚,我车后座绑了绳子,咱们把蒸笼捆结实了再走!"雨水顺着他的草帽檐往下淌,在下巴上连成线。
苏晚晚应了一声,转身时故意把伞往左边偏了偏。
黑夹克男立刻直起腰,雨水顺着他的伞沿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弄脏了他新买的皮鞋——这是顾城前天刚给林薇买的鞋店代金券换的,她在顾家翻旧账本时见过发票。
"走!"她冲陈大山喊了一嗓子,两人踩着积水往巷口跑。
雨水灌进胶鞋里,每一步都"咕叽"作响,身后很快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苏晚晚攥紧伞柄,前世台风路径图在脑子里转——东头的老桥洞下有段低洼路,现在该积了半人深的水。
"大山哥,往左拐!"她拽了拽陈大山的衣角,两人突然闪进一条窄巷。
黑夹克男追得急,没注意脚下的青苔,"哧溜"滑了个屁股蹲,伞骨"咔"地断了一根。
苏晚晚回头瞥了眼,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他后颈的红痣——是顾城老家的发小王二赖,前世替顾城烧她推车时,也是这颗红痣扎了她的眼。
雨越下越猛,两人跑到桥洞下时,裤腿已经湿到大腿根。
陈大山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晚晚,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咱..."
手机突然在苏晚晚兜里震动起来。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屏幕上"周小棠"三个字被雨珠糊成一团。
"苏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在去医院的路上晕倒了,救护车堵在解放路口,你、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市一院的急诊吗?"
苏晚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前世纺织厂厂长周正明就是在这场台风里没的,当时他女儿周小棠跪在雨里拦车,被顾城拉着她绕路避开——那时候顾城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她攥紧手机,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小棠,你现在在哪?"
"在纺织厂后门的老巷口,我爸的司机说前面塌方了!"周小棠抽噎着,"苏姐,我记得你说过认识市一院的医生..."
苏晚晚的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市一院急诊主任张怀德是她在摆摊时认识的,那老头总说她的糖糕治好了他的胃病——后来她被顾城害得破产,张主任还偷偷塞过她两千块。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在手机屏上快速滑动:"小棠,你让司机往南走,过了第三个路灯有个消防通道,能绕到医院侧门!
我现在联系张主任,让他开绿色通道!"
陈大山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草帽滴在手机上:"晚晚,我骑车去接她们!
我熟这条路,抄近道能省十分钟!"他不等回答,把外套脱下来裹在车把上,跨上二八杠就冲进雨幕,后轮在积水里碾出两道白浪。
苏晚晚拨通张怀德的电话时,手还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她抿紧唇又按了一遍——前世她打这个电话时,已经是周厂长咽气后的第三小时。"喂?"终于接通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张主任,我是苏晚晚,纺织厂周厂长心脏病犯了,现在在来医院的路上,求您..."
"小苏啊!"张怀德的大嗓门震得她耳朵疼,"我刚接到急诊通知,你别急,我让护士去侧门等着!"
雨幕里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苏晚晚冲出桥洞时,正看见陈大山的自行车歪在路边,周小棠抱着父亲从面包车上往下挪,陈大山半蹲着当人梯,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领口里灌。
"苏姐!"周小棠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我爸还有呼吸!"
张怀德带着护士推着轮床从侧门跑出来时,苏晚晚正给周厂长捂着胸口的药瓶。
老人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虽然虚弱,却握得极紧。
"小苏..."他声音发哑,"我听小棠说,你...你救了我。"
苏晚晚摇头:"是您女儿孝顺,是陈大山哥骑得快。"她望着护士推着轮床冲进急诊室,雨鞋里的水随着动作晃荡,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快——前世她跪在雨里求顾城停车时,怎么就没看清,有些人的善意,要自己伸手去抓。
顾城的出租屋里,台灯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
林薇把电话摔在桌上,水珠顺着话筒滴在报纸上,晕开一片墨迹:"王二赖说跟丢了!
那娘们儿跟泥鳅似的,带着陈大山在雨里绕了七八个弯!"
顾城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墙上,碎片溅在林薇脚边:"不是说台风天她不敢出门?
不是说盯着她就能抓她把柄?"他扯松领口,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吓人,"现在周正明被她救了,明天全厂都得传她是活菩萨!"
林薇蹲下身捡碎片,指甲盖掐进掌心。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突然笑了:"顾城,你忘了?
她还有个女儿。"她指尖划过玻璃上的水痕,"李婶家的门没装防盗锁,圆圆那小丫头..."
顾城的呼吸突然重了。
他盯着窗外翻涌的乌云,想起苏晚晚昨天在派出所里的冷笑,想起她推车上系着的红绳——那是圆圆用彩纸叠的,他前世烧车时特意挑了红绳先淋汽油。
"不行。"他突然说,"现在动手太明显,派出所刚立了案..."
"那你说怎么办?"林薇猛地站起来,碎玻璃扎进她的掌心,"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纺织厂的合同一签,她能赚够钱离婚!
到时候我们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
顾城没说话。
他望着桌上摊开的报纸,头版是"下海潮"的大标题,旁边配着西装革履的商人照片——那是陆北枭,最近在本地投资的港商,听说昨天刚买了纺织厂隔壁的地皮。
"等等。"他突然眯起眼,"我听说陆北枭在查十年前的人贩子案..."他转头盯着林薇泛白的脸,"当年你把圆圆..."
林薇的脸"唰"地白了。
她后退一步撞翻椅子,声音发颤:"你、你敢说出去?"
顾城没理她。
他摸出根烟点燃,火星在雨夜里明灭:"先别急,看看苏晚晚能蹦跶到什么时候。"他吐了口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反正...有些秘密,她早晚会知道。"
台风在凌晨三点减弱。
苏晚晚站在李婶家窗前,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
桌上摆着周小棠刚送来的保温桶,里面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周厂长脱离危险了,刚才护士打电话来说,老人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要见她。
"晚晚,喝口粥吧。"李婶抱着熟睡的圆圆从里屋出来,"孩子睡踏实了,刚才说梦话还喊'妈妈买糖糕'呢。"
苏晚晚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响,周小棠举着个牛皮纸袋跑进来,发梢还滴着水:"苏姐!
我爸让我给你送这个!"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封烫金的感谢信,还有份新的合作意向书——纺织厂要把全厂两千号人的工作餐都包给她,还能介绍其他国企食堂来谈合作。
"我爸说,"周小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救了他的命,这是他能想到最实在的谢礼。"
苏晚晚摸着文件袋上还带着雨珠的红章,忽然想起前世这时候,她正蹲在垃圾站翻馊掉的便当——那是顾城故意让人倒掉的,说"丢他教师家属的脸"。
现在她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嘴角慢慢扬起来:"看来,我的生意要上一个台阶了。"
"妈妈!"圆圆揉着眼睛扑过来,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刚才有个叔叔塞给我这个!"
苏晚晚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遒劲的钢笔字:"台风夜救周正明,手段漂亮。
陆北枭。"
她抬头望向窗外,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光,在晨雾里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