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的晨光刚爬上菜市场的铁皮顶棚,苏晚晚已经把最后一笼桂花糖糕码进铝制蒸笼。
竹编蒸笼里飘出的甜香混着新磨豆浆的豆腥气,在晨雾里漫开,勾得早起买菜的主妇们脚步一顿。
陈大山蹲在摊位前捆扎装零钱的铁皮盒,粗布工装袖口沾着面粉,抬头见她往糖糕上撒最后一把糖桂花,连忙提醒:"晚晚,那秤砣我放车底了,上回隔壁卖鱼的王哥说,这菜市场最忌讳短斤少两——"
"知道啦大山哥。"苏晚晚笑着把竹制托盘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指尖在托盘边缘的豁口上轻轻一按。
前世她的第一个摊位也用的这只托盘,豁口是被顾城砸的——那时她怀着圆圆,顾城嫌她摆摊丢了教师家属的脸,抄起托盘就往地上摔。
"阿姨,糖糕多少钱?"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摊位边缘,鼻尖沾着晨露,"我闻着比我妈蒸的香。"
"两毛五一块,小丫头。"苏晚晚弯腰从蒸笼里夹起块糖糕,糯米在竹夹下颤巍巍的,"要不给你尝口?
不甜不要钱。"
小女孩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舔了舔嘴唇却后退半步:"我...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阿姨让你妈来尝。"苏晚晚把糖糕放回蒸笼,从围裙兜里摸出块桂花饼干塞给她,"这个是给乖宝宝的,不算陌生人的。"
小女孩攥着饼干跑远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惊呼:"这饼干怎么有桂花香?"不过片刻,摊位前就围了五六个人。
穿蓝布衫的大妈捏着糖糕左看右看:"这米发得软乎,糖桂花看着也新鲜。"戴草帽的大爷举着搪瓷缸凑过来:"豆浆怎么卖?"
"豆浆一毛一碗,糖糕两毛五。"苏晚晚手脚麻利地盛豆浆、装糖糕,余光瞥见陈大山偷偷往她围裙兜里塞零钱——他怕她顾不过来,主动当起了临时收银员。
前世这时候,她还在出租屋哭着给顾城熨衬衫。
顾城嫌她做的糖糕有股子"穷酸味",说教师家属摆摊成何体统,把她攒了半月的糖糕全倒进了垃圾桶。
可今天不同了,她摸了摸围裙内层缝着的"临时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指尖触到烫金公章的纹路——重生后她跑了三趟工商所,用前世记熟的政策条文说服工作人员,昨天傍晚才拿到这张纸。
"苏晚晚。"
阴恻恻的声音像根冰锥扎进闹哄哄的人声里。
苏晚晚的手顿在装糖糕的竹夹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顾城最爱的那瓶"友谊"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廉价香烟的焦糊气,正从摊位左侧飘过来。
"你这样卖东西,迟早会被城管罚。"顾城的皮鞋尖踢了踢摊位的木腿,深褐色裤脚沾着晨露,"工商所的王主任我认识,他说临时执照最多批三天——"
"谢谢顾老师提醒。"苏晚晚直起腰,笑容甜得像刚出锅的糖糕,"不过我这执照是李所长亲自批的,他说只要卫生达标,能续到年底。"
顾城的瞳孔缩了缩。
他今天特意起早去工商所打听过,明明昨天下午苏晚晚还在窗口跟工作人员争执,怎么一夜之间就拿到了执照?
他望着她围裙上沾的面粉,突然觉得这张笑脸陌生得可怕——前世的苏晚晚被他吼两句就掉眼泪,哪会用这种带着刺的眼神看他?
"大家快看!
这不是三中的顾老师吗?"戴草帽的大爷突然扯着嗓子喊,"上个月在居委会看见他跟个姑娘手拉手,他媳妇大着肚子在后面追!"
"哎呦可不是!"蓝布衫大妈一拍大腿,"我家闺女在三中上学,说顾老师上课总看女学生的胸!"
"抛妻弃女的男人还有脸来闹事?"扎羊角辫小女孩的妈妈挤到前面,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我闺女说这阿姨给的饼干比你家卖的良心多了!"
顾城的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菜市场里的人这么能嚼舌根,更没想到苏晚晚的摊位前能围这么多人。
他伸手去抓苏晚晚的手腕,想把她拽出摊位:"跟我回家!
圆圆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顾老师手劲真大。"苏晚晚突然松了松围裙带子,月白色的粗布围裙滑下半截,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痕,"这道疤是去年冬天,您说我熬的粥太稀,拿锅铲砸的。"她又掀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肘处更深的疤痕,"这道是您嫌我买的煤球贵,拿煤铲抽的。"
人群里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举起手里的饼干:"妈妈,阿姨的疤是不是跟我摔破膝盖一样疼?"
"疼。"苏晚晚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她把圆圆放在摊位后的竹编摇篮里,小家伙正啃着磨牙饼干,口水滴在绣着桂花的围嘴上,"比摔破膝盖疼多了。"
"够了!"顾城的额头青筋直跳,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皮鞋跟绊在摊位的木腿上,差点摔进旁边的鱼摊,"你...你别得意!"
"顾先生。"清冽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
穿藏蓝西装的男人分开围观的人,手里夹着皮质公文包,"我是市法律援助中心的赵明远。"他掏出名片递给苏晚晚,指尖在"婚姻家庭纠纷"几个字上顿了顿,"如果需要法律咨询,随时可以找我。"
苏晚晚接过名片时,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这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她抬头看他,对方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坚定:"我上午刚好来附近调查个体商户权益保护,路过时听见动静。"
顾城盯着那张名片,突然想起上周在茶馆听见的传闻——说法律援助中心最近在查家暴案例,要树典型。
他不敢再闹,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下摆,瞪了苏晚晚一眼,挤开人群快步离开。
"谢谢赵律师。"苏晚晚把名片小心收进围裙内层,那里还躺着营业执照和今天的收入——用红布包着的十七块三毛钱。
前世她摆了三天摊才赚到这些,今天才到中午就超额了。
陈大山凑过来帮她收蒸笼,压低声音:"晚晚,刚才那律师看着靠谱。
我媳妇说,现在离婚能分财产,顾城那破房子虽然旧,好歹能折点钱。"
"不急。"苏晚晚望着顾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欠我的,可不止那间破房子。"
收摊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圆圆在竹编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沾着糖糕渣。
苏晚晚把她抱进怀里,看她皱着鼻子蹭自己的颈窝,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女儿——那时圆圆被拐去了南方,她在火车站跪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只绣着桂花的小袜子。
"妈妈,香香。"圆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肉乎乎的小手摸着她的脸,"糖糕香。"
苏晚晚的眼眶突然发酸。
她抱着女儿走到出租屋的窗边,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褪色的墙纸上。
风里飘来隔壁李婶熬的萝卜汤香,楼下有小孩跑过的笑声——这些前世求而不得的烟火气,如今都攥在了她手心里。
"宝贝,"她吻了吻女儿柔软的发顶,"妈妈会让你每天都吃最香的糖糕。"
几天后的清晨,菜市场的老主顾们发现,苏晚晚的摊位前多了块红底黑字的小木牌:"桂花糖糕,童叟无欺"。
木牌旁边,新刷的红漆推车上多了个玻璃保温桶,掀开盖子能看见热气腾腾的紫薯粥——这是她昨晚研究到半夜的新花样,就着糖糕吃,暖胃又养生。
陈大山帮她搬蒸笼时,悄悄指了指斜对面的摊位:"晚晚,林薇今天也来摆摊了,卖的是绣花香囊。"
苏晚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林薇穿着月白碎花裙,正踮脚挂招牌,发梢沾着晨露,模样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摊位下锁着的铁皮盒——里面除了今天的本钱,还有赵律师昨天送来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最新解读。
"大山哥,"她把最后一笼糖糕码进蒸笼,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帮我把紫薯粥的试吃碗摆到最前面。"
晨风掀起她的围裙角,露出内层缝着的营业执照边缘。
远处传来工商所李所长的吆喝:"小苏啊,今天的卫生检查我提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