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弱时,苏晚晚抱着圆圆下了车。
老巷两边的砖墙爬满青苔,风里飘着煤炉的烟火气,几家屋檐下挂着的腌肉在暮色里泛着油光——和前世记忆里的破落不同,此刻她望着斑驳的"房屋招租"红纸,倒觉得这股烟火气格外踏实。
"就是这儿了。"她低头蹭了蹭圆圆软乎乎的脸,小丫头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把蓝布襁褓洇湿了一片。
敲门时,铜环撞在木门上的"咚咚"声惊飞了两只麻雀。
门开的瞬间,苏晚晚就被拽了进去——李婶的手劲大得惊人,灰布衫的袖口沾着面渣,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可算把你盼来了!
你妈走前攥着我手腕说'晚晚要是落难,你可得拉她一把',这话我记了五年!"
话音未落,李婶已经把暖水瓶塞到她怀里:"先喝口热水,我去煮红糖姜茶。
圆圆饿了没?
我那外孙女去年的小衣裳还收在樟木箱里,软和着呢......"
苏晚晚望着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的身影,紧绷了三天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前世她被顾城骗得断了所有亲缘,此刻摸着怀里圆圆温热的小身子,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银镯子——原是要她应急用的,倒成了今日投奔远亲的底气。
"李婶。"她唤住正往碗里撒芝麻的老人,"我就住三天。"
"啥?"李婶转身时,额前的碎发沾了粒芝麻,"你这孩子说胡话呢?
顾城那没良心的把你从医院赶出来,你带着孩子能去哪?"
苏晚晚指尖轻轻抚过圆圆手腕的红绳。
前世就是在这三天里,顾城买通人贩子,趁她去买菜时抱走了女儿——此刻她盯着灶台上的铝制时钟,秒针"滴答"走过七点,和前世此刻分毫不差。
"我有打算。"她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露出半截印着"工商"字样的信封,"明天就去办个体户执照。"
李婶的手顿在半空,擀面杖"咚"地砸在案板上:"摆摊?
那能赚几个钱?"
"能赚很多。"苏晚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前世她在临终病床上刷到的新闻突然涌上来——90年夏末,城西菜市场的童装摊月入过千,比国营厂厂长工资高五倍。"李婶信我,我要让圆圆穿最好的衣裳,吃最甜的糖。"
正说着,院外传来汽车鸣笛。
苏晚晚瞳孔骤缩——那是顾城那辆二手吉普的声音,"突突"的引擎声混着刺鼻的汽油味,和前世绑架案前一夜的声响分毫不差。
"李婶,把我带来的铺盖卷拿到隔壁302。"她迅速把圆圆塞进老人怀里,从布包底层摸出半块砖头,"您抱着孩子去阁楼,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应。"
"晚晚你......"
"顾城来了。"她打断李婶的话,声音冷得像冰锥,"前世他就是这么找到我的。"
李婶的脸"唰"地白了。
她望着苏晚晚把砖头藏在门后,又将自己的蓝布衫罩在302的破木床上,这才抱着圆圆钻进阁楼,木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院外的砸门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晚晚!
你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顾城的声音带着酒气,"老子养你吃穿用度,你倒敢跑?
林薇说你在这儿,你今儿不跟我回去,我就拆了这破房子!"
苏晚晚贴在门后,能清晰听见他踹门的闷响。
前世此刻她吓得发抖,求李婶开门;此刻她攥着砖头的手稳得像块铁,连圆圆在阁楼里打了个喷嚏都听得真切。
"顾老师,这大半夜的......"李婶的声音带着颤,"晚晚没在我这儿,许是去亲戚家了......"
"少装蒜!"另一个男声响起,是顾城的酒肉朋友大刘,"林薇说看见她抱着孩子进了这条巷!"
苏晚晚透过门缝瞥见林薇的身影——月白色连衣裙沾了草屑,手里攥着个望远镜,在路灯下像只缩头的螳螂。
前世也是她,举着这副望远镜盯着阁楼窗户,给人贩子指认目标。
"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李婶突然拔高声音,"派出所王同志刚巡逻过去,我这就喊他......"
砸门声猛地停了。
顾城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算你狠!
苏晚晚,你等着!"
等汽车轰鸣彻底消失,苏晚晚才推开阁楼的木板。
李婶正给圆圆换尿布,小丫头蹬着腿笑,口水滴在老人的花布围裙上。
"晚晚,你......"李婶欲言又止。
"我重生了。"苏晚晚坐下来,把圆圆抱进怀里,"前世顾城和林薇害我家破人亡,圆圆也被他们卖了。"她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痕——前世为了凑赎金,她在工地搬砖被钢筋划的,"所以李婶,我得比他们更狠。"
李婶的手轻轻覆在她疤痕上:"苦命的娃。"
次日清晨五点,苏晚晚蹲在灶房揉面。
陈大山的板车停在院外,车斗里堆着新刷的红漆推车、铝制蒸笼,还有半袋前世让她发家的江米——前世她靠这笼桂花糖糕,三个月攒下三千块启动资金。
"阿姨,这是糖桂花。"陈大山挠着后脑勺,粗布工装沾着面粉,"我媳妇说要选晨露里摘的桂子,她天没亮就去公园了。"
"辛苦你了。"苏晚晚把和好的面分成小团,圆圆坐在竹编摇篮里,正抓着块桂花饼干啃,"等赚了钱,给你家娃买套新衣裳。"
"哎哎哎使不得!"陈大山慌忙摆手,转身去搬蒸笼时,胳膊肘撞翻了圆圆满满的奶瓶。
"坏!人!"
脆生生的奶音惊得陈大山直起腰。
圆圆扶着摇篮站得摇摇晃晃,肉乎乎的小手指向窗外——老槐树下,林薇的月白裙角刚闪过。
苏晚晚的动作顿住。
她望着窗玻璃上倒映的人影,慢慢扯起嘴角。
前世林薇也是这样躲在树后,看着她的糖糕摊被城管掀翻;今生她低头摸了摸推车里藏着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指尖划过烫金的公章。
"圆圆真乖。"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最后一团面按进蒸笼,"明天啊,咱们的糖糕要甜过林薇的眼泪。"
窗外,启明星正从东边的屋檐升起。
苏晚晚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听见陈大山在院外捆扎推车的声响,还有圆圆啃饼干时"咔嚓咔嚓"的脆响——这一世的晨光,比前世亮得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