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混着走廊里飘来的饭香,苏晚晚站在病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手腕上的红绳。
桃核"圆"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像颗小太阳贴着婴儿细腻的皮肤。
三天前她在枕头下藏红绳时,指尖还在发抖,此刻却稳得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底气——今天,她要带着圆圆,彻底走出这扇门。
"晚晚!"顾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混着急促的脚步声。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个掉漆的竹篮,里面是半瓶没喝完的红糖姜茶,"我借了老张的自行车,后架绑了棉垫子,咱们这就回家。"
苏晚晚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圆圆。
小丫头正攥着她的衣角啃,粉嘟嘟的嘴唇在蓝布上印出个湿印子。
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襁褓,抬头时目光像淬了冰:"顾老师,我租了房子。"
"什么?"顾城的脚步顿在五步外,竹篮晃了晃,姜茶泼出来几滴,在瓷砖上洇开暗黄的痕迹。
他的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笑,"你刚生完孩子,租什么房子?
老宅的房租我都算过了,够请个保姆——"
"我要搬去自己租的地方。"苏晚晚抱着女儿往电梯口走,鞋跟敲在地上,"顾老师要是心疼我,不如把我娘家老宅的租赁合同还我。"
"晚晚你这是说什么胡话?"顾城追上来,伸手要碰她的胳膊,却在触及襁褓时顿住。
他盯着圆圆肉乎乎的小脸,声音软下来,"你看孩子多小,咱们回家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你和林薇半夜在新生儿室门口说私房话?"苏晚晚突然停步,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顾城鬓角的碎发乱了。
她望着他瞳孔骤缩的模样,心底泛起冷笑——前世她怎么就信了他"怕孩子着凉去查看"的鬼话?
顾城的脸涨得通红,目光下意识往走廊尽头扫去。
林薇正躲在护士站后面,浅粉色连衣裙被墙蹭得发皱,见他望过来,慌忙低头整理手提包,发梢遮住了耳后那道红印——和三天前撞翻果篮时一模一样的红印。
"我、我和小薇就是普通朋友!"顾城提高声音,引来路过护士的侧目。
他拽了拽衬衫领口,"你刚出院别闹,跟我回去,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继续让我给你家当免费保姆?
保证把我娘家老宅的租金全填你弟弟的赌债窟窿?"苏晚晚打断他,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他胸口。
纸角硌得顾城皱眉,低头一看,正是老宅的租赁合同复印件,"这是我托人从房管所调的底档,你可以继续收租金,但别想再碰我和圆圆一根手指头。"
顾城的手指捏紧纸张,眼睛突然亮起来:"你、你真把老宅租出去了?
那每月......"
"每月八百块租金,够你弟弟再赌三场。"苏晚晚望着他瞬间松弛的表情,胃里泛起酸水。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为家人着想"的伪善模样骗了十年,直到老宅被抵押,父亲气得犯了心梗——"不过我今早去派出所备了案。"她伸手摸了摸圆圆的后颈,孩子立刻攥住她的小拇指,"如果租金有一分钱对不上账,或者我和孩子出什么意外......"她抬头盯着顾城发抖的嘴角,"我会举报你婚内诈骗,毕竟当年你伪造我爸签名办租赁的事,房管所的章还在复印件上呢。"
顾城的脸"刷"地白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护士站的登记台上,钢笔"啪"地掉在地上。
林薇从护士站后面冲出来,扶住他的胳膊:"城哥你怎么了?
晚晚你别吓他,他......"
"林小姐。"苏晚晚盯着她耳后的红印,那是前世顾城动手打她时,她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此刻这道红印像根刺,扎得她眼眶发热,"麻烦你离我和顾老师远点,毕竟......"她低头亲了亲圆圆软乎乎的额头,"我现在最宝贝的,是我女儿。"
林薇的指甲掐进顾城胳膊里,嘴角却还挂着笑:"晚晚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担心......"
"苏同志。"王护士长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这位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鬓角沾着药棉,"出院手续办好了,我送送你。"
苏晚晚点头,抱着圆圆往电梯走。
经过王护士长身边时,一只布满针孔的手悄悄塞进她布包——是个皱巴巴的信封,摸起来薄得像片纸。
"医院后门巷子里有个摊位招租。"王护士长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我家那口子在工商所,说最近管得松,卖童装玩具能赚。
你这么灵醒的姑娘......"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圆圆身上,"该为孩子拼一把。"
电梯"叮"地打开。
苏晚晚转头看向顾城,他正被林薇扶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薇的目光扫过她的布包,又迅速挪开,指尖绞着裙角,把蕾丝边扯得变了形。
"出租车在门口等。"王护士长指了指窗外。
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辆绿色出租车正鸣着笛,司机探出头冲她们挥手。
苏晚晚抱紧圆圆,迈出电梯的瞬间,身后传来顾城的嘶吼:"苏晚晚你疯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能活吗?"
她没回头。
风掀起襁褓的边角,圆圆"咯咯"笑出声,小手举起来要抓风里的梧桐絮。
苏晚晚低头,看见女儿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阳光里,看着圆圆被人贩子抱上货车;今生,她要把这缕光,牢牢攥在手心。
出租车驶离医院大门时,后视镜里顾城和林薇的身影越来越小。
林薇突然甩开顾城的手,蹲在地上捡什么——大概是刚才慌乱中掉的珍珠耳环,和前世她塞进人贩子手里的那对一模一样。
"妈妈。"圆圆突然发出含糊的音节,肉乎乎的小手贴上苏晚晚的脸。
她低头,正撞进女儿清亮的眼睛里,像掉进了春天的溪水里。
"宝贝,"她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布包里的信封被体温焐得发烫,"妈妈不仅要让你活,还要让你活得比谁都好。"
出租车拐过街角,驶入一条青石板铺的老巷。
两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剪得细碎,落在墙上"房屋招租"的红纸上,也落在苏晚晚攥紧的手背上——那里,信封边角印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像通往新人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