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梆子声从戒律堂外传来时,我还抓着师弟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往我胳膊上爬,痒痒的,像小时候他趴在我背上挠我痒痒肉。这种熟悉让我心里发慌,尤其是在看见他身后那些没脸的白衣人之后
密室里哪来的风?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把师弟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爬到第七个石台底下。那石台上悬浮的令牌虚影突然晃了晃,我眼角余光瞥见上面刻着"戒律堂"三个字,和我左眼阵图里跳动的金色字符一模一样
"放手。"师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却不敢放,刚才他抬手摘面具的瞬间,我看见他右耳后面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十四岁那年我们偷溜下山,他为了捞掉进河里的桂花糕划伤的。那道疤现在泛着青黑,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白衣人动了。他们迈着整齐的步子围上来,黑洞洞的面孔正对着我,每个洞里都飘着半块桂花糕。有个最高的白衣人走到我左边,我猛地想起这身段像极了当年总塞给我牛肉干的张副将。他耳垂上那颗朱砂痣我记得清楚,当年还笑他大男人长美人痣。现在那颗痣就嵌在黑洞边缘,像颗凝固的血珠
"师哥的记性还是这么好。"师弟突然笑了。他抬手捏住我下巴,硬让我看着他右脸——那块原本该有梨涡的地方现在血肉模糊,白骨依稀可见,右眉角的朱砂痣泡在血水里,红得刺眼。我闻到浓郁的桃花香,混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冲得我脑子发晕
"十五岁生辰,你送我的桃花酿。"他指尖摩挲着我左眼周围的阵图,声音发飘,"我埋在后山桃树下,想着等你成了仙尊就挖出来...现在怕是早就变成血水了"
流云剑突然出鞘,剑风贴着我脖子擦过去,割断了几缕头发。剑身映出我现在的模样:左眼爬满金线,嘴角干涸的血痂裂开道口子,身上还穿着在魔渊沾了师尊黑血的衣服。师弟盯着剑里的倒影,握剑的手开始发抖,指节发白
"选啊。"他逼得更近了,剑尖抵在我心口,"是要这能号令阴兵的九幽令,还是跟我走?"
我没看剑尖,注意力全在他袖口漏出来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新鲜的勒痕,红得发紫,像是被什么细绳子捆过。三年前断魂崖他跳下去前,我抓的就是这个位置,当时也留下了一模一样的印子
"你怎么活下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断魂崖下是万丈深渊..."
"师尊救的我。"他嗤笑一声,突然抓着我手腕按到自己脸上。溃烂的皮肤冰凉黏腻,我的指尖触到个硬硬的东西,像是块金属埋在骨头里。师弟疼得闷哼出声,抓住我手腕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
"噬魂术。"他贴在我耳边低吼,声音又急又恨,"用三百玄甲军残魂续的命,满意了?现在他们天天在我脑子里哭嚎着想投胎,都是因为你这个...叛徒!"
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我心口。我看着他右脸那些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突然想起三年前幽冥河畔。那天他浑身湿透跪在河中央,镇魂符贴了满身,右手按在那块发烫的青铜阵眼上。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封印裂缝,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那些阴兵残魂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掐住他另一只完好的脸,指腹擦过他没受伤的左酒窝,"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叛了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突然爆发,挥手打开我的手。供桌上的茶壶被扫到地上,滚烫的碧螺春溅在我们脚边,腾起的白雾里,我看见那些无面白衣人同时弯腰,像在膜拜什么
月光突然变亮了。云层散去,透过骷髅窗棂正好照在师弟胸口。他道袍的前襟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咒,最中间有个血红色的印记在慢慢蠕动——是"同归"两个字,和我匕首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连铜钱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是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撕开。更多符咒露出来,组成个完整的阵法,阵眼就是那个不断流血的"同归"印记。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吭声,血顺着下巴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火
"师尊下的咒。"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只要你拿到三块令牌,这咒就会开始蚕食我的魂魄...等七块令牌集齐那天,我就会...魂飞魄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左眼的阵图突然烫起来。七块令牌虚影同时发出强光,在半空中组成个立体地图,密密麻麻的金线标注着祖师殿的每个角落。最深处有个红点在闪烁,旁边标着"丹炉"两个字
"第七块令牌在那儿?"我指着红点问。师弟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颈窝,溃烂的那边皮肤蹭得我脖子又疼又痒
"师哥,我们走。"他声音带着哭腔,"别管什么令牌了,我们现在就去江南。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比后山好看十倍,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配碧螺春刚刚好..."
他怀里的食盒硌到我胸口。我想起刚才那块掉进茶水里的桂花糕,突然明白那不是幻觉。腰间那半块凉透的糕饼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热,油纸外面渗出来的红墨水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漩涡
阴差的惨叫声就在这时从密室门外传来,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石门"轰隆"一声被撞开,阴差浑身是血地滚进来,手里的狼牙棒断成两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支穿心箭就钉穿了他的咽喉,箭羽上挂着个眼熟的玉佩——是戒律堂执事的随身物件
"清霜师侄,别来无恙"
所有白衣人同时转过去,黑洞洞里飘出的桂花糕突然落地。他们伸手摘下面具的动作一模一样,露出的脸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全是戒律堂堂主那张阴鸷的脸,连嘴角那颗痦子都分毫不差
"是你教他噬魂术?"我把师弟护在身后,左眼的阵图烫得像是要烧穿头骨。白衣人们缓缓逼近,手里的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清辞是块好料子。"三十张一模一样的嘴同时开合,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叫,"自愿受三枚诛仙钉锁心脉,就为了替你这个叛徒赎罪。真是感人啊"
师弟突然推开我。他猛地撕开自己的道袍,露出胸膛上品字形排列的三枚血钉。钉头闪着黑红的光,上面刻满了诛仙诀的符文,和当年师尊打穿我心口的那道剑气一模一样
"师哥,记住密道入口在..."他还没说完就咳出一大口血,溅在我脸上。最上面那枚血钉突然刺入更深,他疼得蜷缩起来,怀里掉出个东西——是半块桃木牌,上面刻着我的字迹:"破军旗下,生死相随"
牌背面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桃花结,旁边有行极小的血字:"同归"
密室突然剧烈震动。头顶落下簌簌的灰尘,七块令牌虚影组成的地图开始扭曲变形。白衣人们举起剑,三十张相同的脸同时露出狞笑。我抱起昏迷的师弟往地图显示的密道入口滚,眼角余光瞥见他腰间漏出的半块桂花糕,正和我那块融合在一起,在地上拼出完整的"清辞"二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