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站在幽冥河畔,手里攥着那块从丹房抢出来的褪色地图。地图上朱砂绘制的路线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只剩最后一道箭头指向眼前这片血色桃林。雾很大,白色的雾气里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桃花的甜香,又掺着点血腥气,闻着让人嗓子眼发紧
桃木令牌在掌心发烫。是九幽令。自从把这东西从崖底捡回来,它就没安生过,尤其是到了这种阴气重的地方,烫得跟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似的。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啐在令牌上。血珠渗进那些错综复杂的纹路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把红烙铁按进了猪油里
“以沈清霜之血为引,唤幽冥十万阴兵——”我念动咒文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一年了,从被师尊的诛仙诀打落悬崖那天起到现在,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天摇地动的晃,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脚下的泥土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雾气更浓了,白蒙蒙的一片里,那些血色的桃花瓣开始打着旋儿往上飞,逆着风,像是一群被惊动的红蝴蝶
远处传来“嗒、嗒、嗒”的声音。不是马蹄声,比马蹄声更沉,更整齐,像是有无数人穿着铁甲在走路。声音越来越近,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九幽令烫得更厉害了,上面的符文一个个亮起来,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就快成了。戒律堂那帮老东西的好日子到头了。祖师殿里藏着的龌龊事,也该见见光了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哗啦”一声响
我转头看去。幽冥河的水是墨黑色的,静悄悄的,一点波纹都没有。可现在,水面上突然漂起来无数铜镜碎片。小的跟指甲盖似的,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在雾气里闪着光,像是撒了一河的星星
“怎么回事?”我皱眉。丹房地图上没说还有这一出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些铜镜碎片突然“嗖”地一下全飞了起来,在河面上空围成一个圈。圈子中间,空气开始扭曲,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慢慢显出来——是师弟
“师弟!”我心里一紧,刚想冲过去,就看见那些铜镜碎片突然射出无数道丝线,亮晶晶的,像是蜘蛛丝,一下子缠住了他的魂体
“呃啊——”师弟的残魂发出一声疼得厉害的惨叫。那些亮晶晶的丝线勒进他半透明的身体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不对,魂体怎么会流血?我眯起眼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血痕,是金色的光。丝线勒过的地方,师弟的魂体像碎玻璃一样往下掉金粉
“住手!”我怒吼一声,举起九幽令就想劈断那些丝线。可刚往前走了两步,河面上的铜镜碎片突然全都亮了起来
最大的那片碎片上,映出了一幅画面
是戒律堂的刑房。我认得那个地方,阴冷潮湿,满墙都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刑房中间的刑架上,绑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是师弟。他那时候看起来比现在小多了,脸还圆圆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一个穿着灰袍的瘦高个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烙铁。烙铁烧得通红,顶端是个桃花形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桃花烙”,是当年我偷溜下山去给山下张屠户的闺女过生日,被抓住后,师尊罚我的刑
“说!还敢不敢再偷偷下山了?”灰袍人厉声喝问,把烙铁往旁边的炭火盆里又戳了戳,火星子“噼啪”往上蹦
师弟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后颈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露出白白嫩嫩的皮肤
“不说是吧?”灰袍人冷笑一声,捏着师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师兄做错事,你替他受罚,你傻不傻?”
师弟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睛瞪得圆圆的,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灰袍人
“好,有骨气。”灰袍人被他盯得有点恼火,一把抓住他的后颈,把通红的桃花烙铁按了下去
“滋啦——”
烙铁碰到皮肤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画面里的师弟疼得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白衣。可他硬是没喊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站在河边,浑身冰凉。原来那天,最后替我受罚的是师弟。我还以为师尊心软,看我是首席弟子,就饶了我这一次。原来不是。是师弟替我扛了
“呵……”我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就在这时,其他的铜镜碎片也都亮了起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一个画面
有的碎片里,师弟跪在藏经阁前,被戒尺打得手心通红,可他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本我偷偷藏起来的禁书
有的碎片里,师弟被吊在房梁上,身上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可他嘴里却不停地说:“是我干的,跟师兄没关系”
还有一片碎片里,是去年重阳节的夜宴。师尊端着那杯雄黄酒走向我,师弟突然冲出来,打翻了酒杯。酒洒在他身上,腐蚀出一个个小黑洞。他疼得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笑,对我说:“师兄,没事吧?”
原来……原来他替我扛了这么多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河面上的师弟残魂还在挣扎。那些亮晶晶的丝线勒得更紧了,他的魂体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就快要散了
“师兄……救我……”他虚弱地喊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地底的阴兵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裂开的口子也越来越大。我知道,只要我再念一句咒文,十万阴兵就会破土而出。到时候,戒律堂,祖师殿,所有害过我,害过师弟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师弟怎么办?如果我现在召唤阴兵,他的魂体肯定会被阴气冲散,到时候就真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啊啊啊——”我抓着头发,痛苦地嘶吼。一边是我等了一年的复仇,一边是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的师弟。我该怎么选?
“师兄……”师弟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他越来越透明的魂体,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看到铜镜碎片里那些他替我受罚的画面,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管什么复仇了,救他!先救他!
我举起九幽令,不再念召唤阴兵的咒文,而是念起了另一个咒——破魂咒。这是我刚学仙法时,师尊教我的第一个咒语,用来破除魂体束缚的
“破!”我大喝一声,将九幽令指向河面上的铜镜碎片。一团黑色的火焰从令牌顶端窜出,像一条黑色的龙,猛地扑向那些亮晶晶的丝线
“咔嚓!咔嚓!咔嚓!”丝线被黑焰烧断的声音不断响起。每断掉一根丝线,师弟的魂体就清晰一分,河面上的一片铜镜碎片就暗淡下去
我一步步走向河边,手里的九幽令不断喷出黑焰,烧断那些束缚着师弟的丝线。离得近了,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对不起……师弟,对不起……”我一边烧断丝线,一边不停地道歉。眼泪混合着雾气,滴在我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就在最后一根丝线被烧断的时候,师弟的魂体突然猛地睁开眼睛。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不舍?
“师兄……”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脸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脸,幽冥河的水突然“哗啦啦”地倒流起来!河水朝着天上飞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水龙卷。血色桃林里的桃花也开始逆向飞舞,绕着水龙卷旋转
“怎么回事?”我警惕地环顾四周
“哈哈哈……沈清霜,你果然在这里!”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我转头看去,只见桃林四周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穿着戒律堂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将整个河畔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是戒律堂首座,刘长老。当年就是他,亲手把我推进了悬崖
“刘长老,你来得正好。”我将师弟的残魂护在身后,举起九幽令,黑焰在令牌顶端熊熊燃烧,“我正要去找你,算算当年的账!”
“算账?”刘长老冷笑一声,“沈清霜,你这个勾结魔道的叛徒,还有脸跟我算账?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说着,他一挥手:“布阵!锁魂八卦阵,启动!”
那些戒律堂的弟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按照八卦的方位站好,手里的法器同时发出金光。金光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将我和师弟的残魂困在中间
更糟糕的是,河面上那些暗淡下去的铜镜碎片突然又亮了起来。它们发出强烈的白光,和八卦阵的金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
“哈哈哈……沈清霜,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刘长老得意地笑着,“这个锁魂八卦阵,是专门用来对付阴魂鬼怪的。你和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师弟,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我咬着牙,将师弟的残魂紧紧护在怀里。他的魂体还是很虚弱,靠在我的胸口,微微颤抖
“师兄……”他小声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话。”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沙哑,“有师兄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我举起九幽令,黑焰“轰”地一下暴涨起来,撞在金色的牢笼上。牢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没用的。”刘长老不屑地说,“这锁魂八卦阵,是用你的心头血和你师弟的残魂之力启动的。你越是挣扎,阵法就越强”
“什么?”我心里一惊
“你以为丹房里的那些线索是巧合吗?”刘长老冷笑,“‘子时三刻’,‘幽冥河畔’,全都是我故意留给你的。就是为了引你到这里,用你和你师弟的魂魄,来启动这个阵法,彻底消灭你们!”
原来如此。从丹房到幽冥河畔,全都是一个局
我看着怀里虚弱的师弟残魂,又看了看周围冷笑的戒律堂众人,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
“刘长老,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咬牙切齿地说,“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哦?算错了什么?”刘长老挑眉
“你算错了……我对师弟的感情。”我笑着说,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为了他,别说是一个锁魂八卦阵,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我将九幽令高高举起,黑焰在我的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隐隐传来阴兵的嘶吼声
“沈清霜,你疯了?”刘长老脸色大变,“你想在这里召唤阴兵?这里是幽冥河畔,阴气最重,阴兵一旦现世,会失控的!”
“失控?”我笑了,“我就是要让它们失控!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师弟陪葬!”
“师兄,不要……”师弟的残魂虚弱地拉住我的衣袖
我低头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别怕,师弟。很快就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念动召唤咒文,河面上的那些铜镜碎片突然又有了异动
它们不再发出强烈的白光,而是开始“嗡嗡”作响。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它们互相碰撞,互相拼接,慢慢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血色的花海。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背对着我,手持长剑,剑柄上挂着一个熟悉的东西——染血的桃木情笺
那是我当年送给师弟的情笺。上面写着:“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那个少年缓缓转过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