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娶妻时,早已过了及冠的年纪。拜高堂时,他看见了父皇鬓间的白发。
父皇的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呢?
大抵是长兄病逝后吧。
如今,二哥同三哥一道去了,四哥伤了腿,便只剩他了。
平庸且只爱玩乐的 五皇子。
他成了太子。
太傅望着他,只说,“殿下只是贪玩了些,用些心,总能学会的。”
太傅错了,他学不会。
他自幼时起,看书便头疼,但他不能如幼时般装病撒泼了。
长兄不在了,没有人会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了。
他硬着头皮学。
太傅同他说,“殿下,您可愿娶臣的侄女?”
他说不愿。
他听过温家明珠的名号,才情极佳。那样的女子,不会希望嫁予他这样的人。
后来,父皇也问他。
父皇老了,想要竭尽全力弥补因皇子争斗而造成的亏空,想要帮他的儿子铺平道路。
温家的明珠递了一张纸笺,上面抄了《摽有梅》。
他不知她是否是自愿的。
父皇第二次问时,他应了。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她唤他殿下。
他那时想,幸好他是太子,能予她无上尊荣。
父皇崩逝后,他顺利践祚,封温练月为后。
朝中事务繁忙,他脾性莽撞易怒,常常在乾清宫摔折子。
温练月那时已经怀着宝珠了,她不会出言斥责他,只会慢慢蹲下身子捡起奏折,温言细语的教他如何处理。
她月份大了,他便不敢再摔折子了。
她要弯下腰去捡,太累了。
他变得稳重起来。
咸安元年五月六日,宝珠出生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欣喜于宝珠的出生,却又不免埋怨自己,教她受生育之苦。
温练月给孩子取名岁晚,乳名宝珠。
那是她最宝贝的明珠。
她一面教养宝珠,一面教他朝堂之事。
她太累了,他心疼,便努力去学。
温练月的兄长说温练月是他的夫子。
是啊,温练月,是他的师长。
咸安元年末,朝中人催他选妃。
他伏在温练月膝上哭,她抚着他的头,曼声道,“陛下,应下吧,要好好待她们。”
他是帝王,但朝堂不是他的朝堂,那是世家的朝堂。
咸安四年,宝珠三岁,司空靖与司空澜出生了。温练月的身子愈发差了。
他朝医官发脾气,温练月便唤他,“陛下。”
他咽下了将要出口的呵斥,温练月要休息了,她需要静养。
咸安四年冬,温练月崩逝。
那时候,梅花将将盛放。
他哭泣,怒骂,温练月依旧不理他。
他回头,看到宝珠哭红的眼。她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没有父亲。
他擦干眼泪,抱宝珠去用膳。
他还有宝珠啊。
温练月去的时候,宝珠将将启蒙,他照着她写下的单子教完了《千字文》《笠翁对韵》,便停住了手。
他不知道要把宝珠养成何种模样。
许久之后,他亲自出宫,到京郊拜访苏筠。
那是名动天下的才女。
便把宝珠教成和她一般满腹诗书、心怀天下的模样吧。
他依温练月生前所言,将燕州的小郡主接入京中,教她做了宝珠的伴读。
程蕴厌恶司空靖,借口他身体不适,将他送入庙中。
司空冀没有阻拦。
司空靖是他唯一的儿子,若不出意外,将来便会是太子。倘若宝珠于他有恩,那宝珠的荣华安稳会更上一层楼。
宝珠六岁时,同他一道去朝会。
她就站在他身侧,聚精会神的听朝臣禀报事务。
那日,宝珠问他,“父皇,我以后能和你一样坐在最高处吗?”
他惊了一瞬,宝珠是女子,怎能坐上龙椅呢?可脑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宝珠端坐在御座上,号令天下的模样。
他的宝珠如此聪慧,定会留名青史,万古传芳。
可她,是女子啊。
他哄着宝珠去玩,小孩子忘性大,没多久就忘了。
宝珠七岁时,从庙里接回了司空靖。
司空靖如他所料般待宝珠尊敬有加,甚至胜过了自己的生身母亲。1
这对帝后太好嗑了
程蕴不喜他,压根儿不在意他待自己的态度。
宝珠聪明活泼,得了宫内所有人的喜爱。
她闹腾,常与那位燕地郡主满宫里瞎跑。她学什么都极快,望着她昂头背书的模样,他常常想起温练月。
温练月幼时,也这般活泼好动吧。
他从太傅那处得到了答案,太傅说,“宝珠和她母亲一样皮。”
对了,宝珠是皇宫里最调皮的。但她认错认得快,再乖巧不过了。
他点了程谦、薛成作司空靖的老师。
说不清为什么,宝珠做皇帝的模样一直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宝珠十岁时,他得了一个女儿。
他的本意,是要一个小皇子,司空靖的母妃出身程氏,世家会影响他的心态。
他没有管那个小女儿,连取名都不曾。
他想,温练月定是要骂他的,但她没有,她不曾入他的梦。
咸安十三年,宝珠十三岁生辰,她再次问她,“父皇,宝珠为什么不可以做帝王?”
他没有回答她,他也问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宝珠也是他的孩子。
若论尊贵,司空靖远不如他的宝珠尊贵,他的宝珠,母亲系出名门,知书达礼,是他的发妻。
若论年岁,宝珠为长。
若论才智,他的宝珠聪慧过人,琴棋书画,君子六艺,策论诗赋,何样不精?
宝珠,作得皇帝。
他毕生所愿,不就是宝珠平安顺遂,尊享荣华吗?
若是旁人做了皇帝,若是想要废黜她,不过一封旨意的事。不,不能教旁人做皇帝。
宝珠做皇帝,是最好的法子。
翌日,他问宝珠,是否愿意做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宝珠说,她愿意。
他开始布局,可,朝堂,是世家的天下。
不能一蹴而就,那便慢慢来,钝刀子割肉,割下来的也是肉。
他开始给宝珠赏赐,金银珠宝,地契,一切值钱的物件都往宝珠的承乾宫搬。
宝珠的公主府是早已建好的,那便给她封地,封地都城。
给她食邑,三千户。
苏筠问他,她是否是太女之师。
他告诉苏筠,她是帝王之师。
他封陈关为大都督,镇守边关,将能号令边关铁骑的兵符教到宝珠手中。
他想开女科,宝珠若是做了帝王,一定得有女官。
可是,世家阻拦,他们说,他荒唐。
他又一次怅惘。
可宝珠告诉他,不可直接开女科,须得先办女学。
是啊,天下女子囿于闺房,不得习四书五经,要拿什么来考科举呢?
他嘲笑自己无知的时候,心底因宝珠而生出无限骄傲。
看,宝珠就是这般聪慧。
宝珠以她的名义办起了女学。
除了教授经史子集,女学亦教授生存之技。
他本以为这只是掩护女学的手段,可宝珠告诉他,“父皇,为官,是女子立身的法子之一。但天下女子不一定都能出口成章,女学教她们立身之本,让她们能够立足于世。如此,女子方能自立。”
看啊,宝珠就是这般周全。
他还记得,宝珠将那个女儿从冷宫带了出来,亲自教养。
宝珠啊,是最适合为帝的人。
可是,他看不到了。
他病倒了,在女科开设的第一年。
他还没有替宝珠铺平道路,便要死去了。
宝珠啊。
朝堂世家林立,他的宝珠该怎么办呢。
薛成撞柱了。
在他授予女状元官职的那天。
薛成用自己的死为司空靖铺路。
他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的平庸无能。
可是宝珠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不,他是最无能的帝王。
无法给自己的女儿她该有的尊荣。
宝珠说,立司空靖为帝,她辅政,待时机成熟,她再登基为帝。
他不愿,可这是最好的法子。
他逼司空靖立誓,永世不得背叛,否则生不如死,死入地狱。
那般狠毒的誓言,定能止住他的背叛之心。
他盼着,宝珠安康顺遂。
他命令陈关听宝珠号令,擢言安为锦衣卫指挥使。
做完这些,他方才阖了眼。
宝珠啊。
我唯愿你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