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后,二人终于说完了。
正欲往刑部去,忽听礼部尚书许谨唤道,"蒋大人留步。”
蒋书窈知他有急事,便向上司告罪,尚书知她二人与岁晚亲近,也连说无妨,话毕便独自往刑部去了。
许瑾见人走了,便拉蒋书窈到一旁,低声道,“你说,我是准备封后大典呢,还是预备选秀事宜?"
许肆同陛下间的情意,她们这些近臣多少是知道些的。
蒋书窈斥道,“你怕不是昨日里将脑子丢了,陛下何时说封后了?何时提过要选秀?"
话落,她扫了许瑾一眼。
许瑾垂了头,口中嚷嚷道,“我这不是怕陛下有了心仪的郎君嘛。”
蒋书窃瞪他一眼,"你少犯些蠢吧。”言讫,拂袖去了。
许瑾仔细一想也是,陛下待许郎君那般好,估摸着是要追封的。
他甩了甩袖子,同是姓许,怎的他就没有许郎君那般好命呢?
他想着,转了个方向,随意指了个人,让人去礼部取他昨日写的吉日来。
宫人知道轻重,应声去了。
许瑾慢慢走着,陛下如今尚无子嗣,是要自官宦中择郎君呢,还是要自民间擢选呢?
庶人司空靖在位时清了京中几大世家,陛下的清田策推行顺利,而今各州又无灾患,朝中也安稳,陛下倒是可以慢慢考虑子嗣之事。
乾清宫内,岁晚正处理鬼市之事,她才桃了一个人,暂代鬼市掌柜,至于鬼市大小事务,须经她手,又命人搜集鬼市的玉烟散,销毁此药。
待她处理完,便有人来报,礼部尚书求见。岁晚知他是来商议大典一事,便命人宣。
许瑾入殿行礼,棒上红纸。
岁晚扫了一眼,选定了六月六日。今日不过五月七日,时间尚且宽裕,够她压下朝内外所有反对的声音了。许瑾称是,又听岁晚道,"朕思来想去,年号便用景昭罢,取光明之意。”
许瑾一听,立马赞道,“陛下圣明,此号当真是好极了,定能随着陛下留名青史。”
岁晚乐得听他贫嘴,当下也笑,“朕问你,如今登记在册、官员可宣旨陪侍的官妓共有几人?”
许瑾想了会儿,道,“回陛下,教坊司共有三百余人。”他停了一会儿,又试探般道,“陛下要禁止官妓陪侍?”
岁晚睨了他一眼,唇角仍旧挂着笑。
许瑾犹豫了会儿,还是道,“后宫之事,陛下是如何想的?"
岁晚乜了他一眼,“你急甚么?”又道,“子嗣一事,放宽心静候佳音便是。”想了想,道,"你瞧一瞧八月八日如何,朕想办一场婚宴,再下旨追封他,也算圆了他的梦了。”
她语气里含了一丝悲伤。
许瑾知晓这是欲在宫里办一场婚宴,再下旨追封许肆。
那八月八日,似乎是许郎君的生辰。
许瑾想了想,道,“回陛下,是个极好的日子。”
岁晚点头,挥手赶人。
许瑾行过礼便退了出来。
陛下口中的婚宴,大抵便是邀几位近臣热闹一番。许郎君啊,还是去的太早了。
许瑾走后,岁晚慢慢批着折子,折子批完时,内侍便道,燕郡主同昌仪公主求见。
岁晚命人宣。
她二人来乾清宫,一向是不管礼数的,如今依着礼数命内侍通报,应是殿外有旁人在。
司空宁一进了殿,那股端庄劲便去了,她也不等内侍再上新的茶水,端起岁晚面前的茶便饮。
司空意先是唤了声阿姐,便乖乖的站在岁晚身侧。
她二人今日去了诏狱。
岁晚什么都没问,只蹙眉道,“阿宁,那是冷茶,当心腹痛。”
司空宁一面放下茶盏,一面瞥了岁晚,“我就喝冷茶,你快些命人传膳,我饿得很。”
殿内并无旁人,司空宁说话也无需顾忌。
岁晚叹气,“想吃些什么?”
司空宁慢慢报着菜名,岁晚抽出一张宣纸,将笔塞进司空意手里,叫她记菜名。
半刻钟后,司空宁停止了报菜名这项口技表演,拍手道,“好了,就这些吧。我同阿意先走了,若是膳食齐全了,你还没有到,那你便饿着吧。”
司空意停了笔,朝岁晚道,“阿姐,我要熟水。”
岁晚摸摸她的头,“还未用膳呢,不许多饮了。”又朝司空宁道,“我待会儿便到,你也不许多饮。”
司空宁笑了一下,不应声,也不等司空意,悠悠出了殿门。
司空意道,“阿姐,我去了,你快些来。”
见岁晚点了头,她才追着司空宁去了。
待二人远去,岁晚方才命宣候在殿外的魏呈。
魏呈进殿,先行了一个大礼,说了自身对顾氏处置的看法,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您喜欢吃果脯吗?”
岁晚愣了一下,方才道,“快到巳时了,魏首辅还未用膳吧?慕露,吩咐膳房做些首辅平日里喜欢的。”
这便是赐宴的意思了。
魏呈垂首,跪拜谢恩,行礼出了乾清宫。
岁晚蹙眉想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往后殿去了。
用膳时,司空宁同岁晚说起程绪,说他死了,又说自己想要改姓,随母亲姓。
岁晚应了,不过一个姓氏而已,算不了什么的。
膳毕,岁晚陪着谢宁歇了一会儿,便起身往诏狱去了。
岁晚没有乘轿辇,她提着凌风剑,慢慢走向诏狱。
司空靖待在诏狱深处,那里阴冷潮湿,燃着几只蜡烛,人走过,黑影随之而过。
司空靖靠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岁晚朝他走去,明明心中怀着滔天恨意,恨不得挫其骨扬其灰,岁晚却想起了他幼时装睡的模样。
岁晚距司空靖还有几步时,他慢慢睁开眼,唤道,“皇姐。”他直起身子,看向她,“你来啦。”
岁晚不说话,往他胸口刺了一剑,刺在一年前那处旧疤上,而后,将剑慢慢拔出。
司空靖呕出一口血,些许血珠溅在岁晚的靴上。
他缓慢的勾出一抹笑意,“皇姐是来杀我的吧。”他的左肩还有一道剑伤,是今日早上司空意刺的。
他继续道,“皇姐,我不能理解你的抱负。你要清田,要寒门入仕,要予女子与男子同等的权力,皇姐,值得吗?”
他不顾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站起身来,扬声道,“ 这天下是朕的,朕想如何便如何,朕无错!”
“司空靖。”剑尖的血滴缓缓滑落,染了血的靴子离他的眼愈来愈近。
“你出过紫禁城吗?你见过京郊的百姓吗?”岁晚的目光带了些沉痛,“你见过冬日穷奢极欲的赏雪宴,可你见过满是补丁的棉衣吗?你见过耀如明月的东珠,那你可曾见过死于海上的取珠人?”烛火轻晃,靴子停在他眼前,那人俯下身来,直直望入他的眼,“司空靖,你不满权贵无权,不满寒门子弟入仕,不满清田策,不满女子为官,你要世家执牛耳,要锦衣玉食,要无才鼠辈当政,那天下百姓当何去何从?他们就该被欺辱、被压迫吗?天下女子便应被囿于家务琐事,怀才不遇,郁郁一生吗?”岁晚略带怒意的声音阴冷在的诏狱回荡,是那般的孤寂、震撼。
“司空靖。”她再次唤他的名字,“你自幼读圣贤书,便要为了利益将仁义抛却吗?”
司空靖愣了许久,继而大笑道,“皇姐,你所说的,朕确实从未见过,也从未有人告诉朕女子应该读书,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商榷天下大势!”他的双眼渐渐红了,“朕是读过圣贤书,可那圣贤书是从何处来的?”司空靖捂着胸口,厉声道,“是朕的乳母从母妃那儿讨来的!是她跪在地上求母妃施舍的!”他的声音很大,似是在诉不平,又似是寻一个安慰,“皇姐,朕,的的确确不知晓天下百姓的难处。因为朕的皇位是老师用命换来的,他死前在求我,求我庇护世家。他于我有养育之恩,他两鬓已苍白,朕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所以你要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去还你的恩,要用司空澜的命去填你的不平,要用天下女子的志向为你的无知牺牲,是吗?”
司空靖望着岁晚,望着他敬仰的皇姐,“皇姐,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能做一个好皇帝,我自一开始便知道。”他扬起头来,仰望着岁晚,“父皇喜爱你,倾尽全力培养你,你有运筹天下于股掌间的谋略,有悲悯天下的胸怀,有当断则断的毅力,你是一个适格的帝王,也会是一个好帝王。皇位,天下于你而言举足轻重,可你心里还有百姓。皇姐,我生性顽劣,刚愎自用,无情无义,我没有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好弟弟,好兄长,可我还了我所受的恩惠。”
岁晚的剑再次刺入他胸口,“司空靖,冤有头债有主,父皇待你不好,你该向父皇讨债,可你懦弱,甚至不敢向父皇诉一句委屈。贤妃娘娘待你无情,你该将报复的屠刀挥向她,可你畏惧程氏,所以将无辜的澜儿当作出气筒。你恨我,你便应该来报复我,可你杀了许肆。”她的剑缓缓穿过他身体的血肉,“司空靖,你懦弱,无能,卑鄙,你只敢将你的权谋用在无辜、势弱之人身上,却又在将死之际抛弃尊严,狼狈求生。你可悲,但更可恨,死不足惜。”她眸中的悲悯早已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司空靖牵了牵嘴角,“皇姐后悔接我回宫吗?后悔那一时的悲悯吗?”
岁晚睨着他,“我后悔接你回宫,不会后悔那时待你好。”
司空靖眸色淡了些许,“皇姐,阿姒有了身孕,烦请替我看顾一二。”
他似乎已是强弩之末,“皇姐,我恶贯满盈,死后任你处置。”
岁晚望着他口吐鲜血,问道,“你服了毒?”
司空靖再次呕出一口血,“是,是难许丹 ,就当是赎罪了。”
他的气息微弱下来,岁晚牵起嘴角,“不用多此一举,你罪无可恕,死有余辜。还有,无需唤我皇姐,我担不起,也不敢担。”
他缓缓闭起眼,“我知道,皇姐。”泪混着血滚落。
他死的太快,以致于没有看见岁晚眼角的泪,没有听见那句“我不该让父皇将你接回宫”的低喃。
许久,岁晚才提步离去。
门外,候在此处的锦衣卫问道,“陛下,那人该如何处置?”
岁晚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他是罪人,依照旧例安葬吧。”
锦衣卫应是,行礼退下了。
岁晚缓步而行,面色淡然,直到出了诏狱,才朝慕雪道,“今日的天色倒是不错。”
慕雪看了看,笑道,“确实不错,园里的芍药应是开了的,陛下可要去瞧瞧?”
岁晚轻笑,“回乾清宫吧。”
三日后,陛下再开朝会。
礼官宣读顾氏款伏,帝有旨,顾氏诛九族。
礼部启奏,登极仪定于六月六日,年号为景昭,帝允。另,帝旨封燕郡主谢宁为燕王,顺仪公主司空意为淮王。
六月六日,岁晚先遣官告天地宗社,再服孝服告几筵。
至时,鸣钟鼓,设卤薄。
岁晚衮冕,御奉天门。百官朝服,入午门。
鸿胪寺导执事官请升御座。
帝由中门出,升座,鸣鞭。
百官上表,行礼,颁诏。
百官再行礼,三呼万岁。
帝令起。
百官谢,再呼万岁。
岁晚坐于御座,左下首立的,是燕王谢宁,再下首,便淮王司空意。
岁晚眸子轻扫,百官垂首。
远处的朝霞升起,翻滚向前,璀璨无匹。
岁晚轻笑,道,“今朕践祚,赐宴奉天殿。”
此乃恩赐,百官再跪,五拜三叩,三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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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景昭元年,帝旨曰,官员不得携妓赴宴,私自狎昵者,必罪之。民间私营娼户者,限三月散之。念及此类女子孤苦无依,无立身之本,特设重安院,供其读书习技,由淮王摄。
景昭三年,帝诞一女,名曰琰,是为宣惠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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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后面还有好几篇番外,感谢各位的观看与喜爱。文笔不好,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