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总是闷热,谢宁畏热,翻来覆去翻了许久,岁晚一向浅眠,又因午间歇了一会子,不大困,索性起身,替她打起扇来。
谢宁枕在岁晚臂上,忽的道,“阿晚,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岁晚手中的团扇没有停,“大抵是在苏州罢。”
谢宁把头埋进她怀里,问道,"苏州美吗?"
岁晚扯了扯锦被,“你还记得那句诗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去的时候菡萏初绽,正是听雨的好时候,若是要乘船游湖,伸手就能摘荷花,落了雨,还可以摘荷叶作伞。”
谢宁嗯了一声,道,"你都去了何处,一并说与我听听罢,我想听。”
“好。”
岁晚离京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她找出一封落了玉印的空白圣旨,仿父皇的笔迹写下一封立司空意为帝的遗诏。
那时的边关局势安稳了些,北国欲派人谈和,折子却一直没有递进京来。
玉伦给她写过信,岁晚烧了。
岁晚安排好了一切,若是她回不来,便让阿意践祚。
她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孩子。
岁晚想,她总是要出去看一看的,去看一看稻谷是如何成熟的,看一看明珠是如何来到她面前的,看一看江南的水,大漠的孤烟。
岁晚只带了慕雪四人,其余人等,留在京中,既能保护司空意,也能保护她麾下的臣子。
自京都一路南下,她见到了富者的穷奢极欲,酒作池,肉作林,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
穷者难以饱腹。
她那时才知道,原衣裳也可作当品。
岁晚问当衣的人,“衣裳在当铺放了那么久,再赎回来,怎能安心穿在身上呢?”
那当衣的人望了她一眼,"若不然呢?教人活活饿死吗?又或是活活冻死?"
岁晚怔愣良久,在生死面前,一切都算不得大事。
难言的怅惘与愧疚涌上心头。
她自幼锦衣玉食,便以为天下人皆有衣可穿,有饭可食。
幼时读民间的话本,竟天真的以为当衣的桥段是旁人杜撰而成。
当真是愚钝。
岁晚到了苏州。
苏州繁盛,真如词里说的那般“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这里,亦有女学。
岁晚走入学堂,在那里听见横渠四句,泪水毫无欲兆的滚落。
她在学里缓步而行,看着正值少艾的女娘们在阳光下穿引线、辨别药草、习武。
岁晚想,如此,便好。
她听见女娘们坐在一处畅想未来,听见她们的青云之志。
云胡不喜?
岁晚转了一个方向。
那里同样繁华,那里没有女学,只有民间所谓的青楼。
那里的女子同样正值少艾,可她们,听到的不是夸赞,是旁人无休止的谩骂、轻视。
她们之中,有人习得琴棋书画,有人精通诗赋。
她们有才,却因容貌受辱。
世人斥她们狐媚,斥她们下贱。
男子舍不下从她们那处获取的欢愉,却也蔑视她们。
岁晚俯下身去,她恍然惊觉,逼她们抛弃贞洁的,是世人,斥她们无耻的,亦是世人。她们受辱,不是因容貌。
泪水又一次落下。
岁晚又换了一个方向,她去了一个小镇。
那里,来去之人鱼龙混杂,在县里对旁人卑躬屈膝的商户,在这里是趾高气扬的大人物 。
人呐,换了一处,便是另一种模样。
岁晚踏进稻田,锋利的穗子划过她的手背,留下浅浅的伤痕,剥开,是尚未长成的白米粒。3
这段写得太有感觉了
穿梭在小径上的,是戴着汗巾,扛着农具的人。
她们的手上、面上,是风沙、岁月共同雕下的痕迹。
那里的人同她们说,“今年啊,突然有人来量田了,听说是谁推行的什么策,娘子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碗里的清水映出岁晚的模样,她头上的发丝随风晃荡。
岁晚说,“我知道,丈量田地,弄清楚每户真正拥有的土地后,重新制定税收。”
那些人笑道,“是这样啊,那什么时候重新征税呢?”
岁晚轻声道,“会很快的。”
那些人又笑起来。
岁晚没有再落泪。
她又记起老师的话,“阿晚,一项法令合适与否,你要亲眼见过才知道。阿晚,你要亲自去看看。”
她见到了,见到了真正的山河。
是那般的辽阔、壮美。
岁晚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是河清海宴、时和岁丰。
她要做盛世的缔造者。
岁晚没有再走下去,她回了京城。
她烧了立司空意为帝的圣旨,着手唤云布雨。
北国求和的折子还是没有递上御案。
冬日将近,于家忽而被围了。
百姓私底下议论,于家同北国有染。什么暗里传信,在百姓的嘴里沸腾起来。
几月前,昌平公主的生平也自他们的唇间滚过。
“阿意,你看,这便是天下人的唇舌。”岁晚立在珠玉楼,望着府外灯火煌煌,一字一句道。
司空意望着阿姐似悲似哀的眼眸,“阿意明白了。”
于家同北国通过信,这是阿姐透露给程谦的。天下人的唇舌再如何巧,也可以做阿姐的手中刃。
司空意伸手搂住岁晚的手臂,将蹀中的糕点喂给她,软声说着趣事。
再过两日,边关来了捷报,于家定了罪,连同在苏州的本家也一并惩处了。
苏州的左布政使换了人。
另外几州的清田顺畅起来。
鱼鳞图册呈上了御案,年后,便依册征税。
立冬那日,赵王递了信来。
岁晚回了。
冬日里,另外三王也递了信。
正旦时,烛火噼啪作响,各处的喜报送至公主府的书房,北国的求和书终于递上了御案。
三月,陈关归京,玉伦公主送来一棵玉桃花。
四月,岁晚翻出了父皇写下的圣旨。他写了许多,封她为皇太女的,立她为帝的,没有落印。
唯有最后一封,那是他病逝的那一夜写下的,落了玉印。他怕岁晚受委屈,又留了一份空白的圣旨。
司空冀写完,握着她的手,慢慢道,“宝珠,练月为你取字令舒,是希望你一生安康顺遂,宝珠,我与练月,唯愿你常欢乐。”
司空冀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敲在岁晚心上。
那夜后,她双亲尽失。
岁晚杀了司空靖,却也换不得斯人归。
她顿了一下,唤道,“阿宁。”
谢宁握着岁晚的手,轻拍她的脊背,唤道,“阿晚,我在。”
“阿宁。”
“我在,阿晚,我在。”
倏然间,雷声轰鸣,天空裂开一道口子,先倾泄而下的,是一道白光。一瞬之间,雨水倾泄,阴沉压抑,寻不见路。
呼喊穿透雷鸣,应答声迎上去,与呼喊缠在一处。2
劳斯,这章看得我好上头,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