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兮如华（1）

芳华暗中偷换，待苑中的栀子将落，岁晚方才惊觉,已然五月。

京中又落了几场雨，城郊的青草疯长。

司空宁仍赖在公主府，上京贺寿的藩王多数已离京，唯有燕王与一双儿女尚且在京。

燕郡主被岁晚以思念至交的名义相留，而燕世子,则是以相看人家的名义留下的。

说是相看人家，迄今为止也只与萧谦之姊萧润会过面。

与萧谦这位严守律令、不知变通的御史不同，萧润是个商人。

她昔日做生意的第一笔资金，还是岁晚赠予她的。当然,此不为外所知。

故而，程绪与她会面的第二日，她便将二人谈话的内容详尽的与岁晚说了。如此一来，倒叫岁晚的暗卫失了用武之地。

此事先不提，程绪与萧润的谈话倒教岁晚吃了一惊，她本以为程绪是替司空靖拉拢萧润，好获取钱财。却不料程绪寻她，竟是要向她购买三斛明珠。

岁晚默了一瞬，随即道，“售予他罢，反正价钱合适。”

萧润应了,将明珠售予程绪。

司空宁偶然间听岁晚说起，嗤笑道，“真是败了程氏的盛名。”

连三斛明珠都要寻人购置，有负程氏富甲一方的名号。

如今岁晚已拉拢各方势力，解决了后顾之忧，司空宁清闲下来,便日日给程绪与燕王制造些麻烦。

今日顺一支金簪，明日顺一块玉，物件虽不值几何，但日日寻事,瞧程绪吃瘪，倒教司空宁开怀。

至于燕王嘛，如今京中人人都说他凉薄无情、表里不一，是个伪君子。上位者对于市井的流言多是置之不理的，但日日有人说，处处有人谈，便足够惹人心烦，败坏他形象了。

林钰忙于应付书院的学子，日日精疲力尽，连传递消息与顾氏的精力也无，倒惹得司空宁嘲笑了一番。顾氏因着林钰,倒也成了个中立派。

司空宁与岁晚骂他们墙头草，中立，谁也不站，谁成事，都不会影响顾氏荣华。

岁晚听完，先给司空宁递了一盏茶，才淡笑道，“脑子倒是有几分精明,只是记性不大好。”

司空宁也想起那桩旧事来，登时骂得更凶了。岁晚一面核查各处帐册、密信，一面应和她。

如今是夏日，司空靖自幼苦夏，膳房里为讨帝王欢心，一连几日都送了熟水来。

熟水虽好,饮多了，身子难免不舒坦。

司空靖贪凉，身子不舒爽不能饮熟水，便只好往御花园里去，指望借着花草驱散些许苦闷。

逛着逛着,竟又到了那座宫殿前。

他倏然间记起前几日太医回禀说，胎儿已安稳，只是贵人心中郁结，若不早日开解，恐于贵体有碍。

司空靖摆手命众人退下，自己举步跨过门槛，侍卫宫女见此，无言行礼，有宫女奉上一沓纸，司空靖并不停留，一面向殿内去，一面翻看那沓纸。

待到了殿内，那女子早已躺在榻上午憩了，宫人候在一旁打扇，那宫人见了他，便放下扇子欠身退下了。

司空靖将那一沓纸搁在一旁，拿起宫扇替她打着，她不愿留下那个孩子，闹了许多次,近几日却莫名的安静下来。

她睡得不大安稳，眉头攒作一团，司空靖加大了打扇的力度。

倏然间，他伏在榻旁低泣起来。

如今朝堂里大半都是岁晚的人，余下的要么是不站队的"清臣"，要么是不得不忠于他的"忠臣”。

他早已孤立无援。

他日日彷徨不安,生怕下一息铡刀便会落下,但没有，岁晚极有耐心。

她要的，是光明正大的斩下他的头颅。

她要的，是众人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她要的，是一呼百应。

她要司空靖的败落与罪行人尽皆知。

司空靖哭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抬手去抚苏姒的眉眼，他不敢落下手，只敢隔空描摹她的眉、眼、鼻、唇。

一点一点,似是要把她永久隽在心底。

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蝉鸣。

司空靖停了手,起身离开。

榻上的人睁开眼,那眸子清凌凌的,毫无才从睡梦中抽身的迷茫。

苏姒望着他颓然的背影，嘴角缓慢的勾起一抹讽笑,见方才打扇的宫人进殿,她便笑叹道,"终不似啊。”

宫人不懂其中之意,只欠了欠身，便拾起扇子继续替她摇扇。

另有宫人来收那杳纸。

苏姒继续靠在榻上养神,对她的动作未置一词。

京城人士畏热者众多。

因着炎热，街道便少了几分热闹，时而有几驾马车串珠子似的驶过，有人问起，旁人便答是哪家大人携家眷外出避暑。

如今夏日炎炎，从城外来卖果子、熟水的人也不少。

一时进出皆有,也不算毫无生气。

晚些时候,一场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行人一面躲避一面往家跑,街上皆是抱头乱窜的，又接近夜禁的时刻，外出游玩的正赶着入府，人急，车亦急，免不了一些冲撞。

一时人声鼎沸。

岁晚在书房翻着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如今递到司空靖面前的折子，都是在岁晚眼底下过了一遍。见各地禀报今年未有夏讯，心下略微松了口气。

明日,便是岁晚的诞辰,合该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

程太后提出在宫内摆宴为她庆生,如今帖子早已到了各位臣工的手中，无一例外。司空靖许是明白了些，佯装好弟弟，在朝会上命臣工入宫为她庆生，且许她在奉天殿受百官朝拜。

岁晚唇角微勾，手腕转动，在密信上落了最后一笔，亲自封好，在案上轻叩，便有黑影落在她面前,岁晚将信扔到那黑衣人怀里,那人接了,行礼便离去了。

岁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着外面渐弱的雨声,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养神。

大雨过后,天地清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