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架空古言   

锦书来(3)

与谁同

许肆最是偏爱玉兰,若是玉兰开了,他必折下第一枝赠予岁晚。

岁晚忽然记起,许肆来公主府的第二年春,她正与齐章商议春闱之事,待女忽来报,许肆求见。

她那时对许肆有些好感,恰好春闹之事已议毕,便命人唤他进来。

许肆进来时双手背在身后,对齐章顿首,又朝她俯身一拜后,才小心的取出身后的玉兰,倏然举到她眼前,朗声道,“殿下,玉兰花开了。”

声音洪亮,直把一旁喝茶的齐章惊了一下,岁晚放了手中的纸张,接过他手的花,叹道:“还以为你有何事。”

嘴上如此说着,却已命一旁垂手而立的侍女取水插瓶,齐章忍了笑,放了茶盏起身先辞,岁晚也并未多留。

待侍女退尽,岁晚把玩花瓣,感受到许肆炽热而渴求的目光,才抚着花瓣笑道,“好花,多谢许先生了。”

许肆不知为何红了脸,无措的摆着手,结巴道:“殿下……言 重了,某…某不过…是借花献佛,替殿下撷了一枝春色罢了。”

岁晚嗅着花香,心情甚好,“许先生此举,本宫甚喜。”

此话一出,许肆指尖划过衣袖,“殿下喜欢就好。”

寻瓶的侍女久久未归。

昔日议事的书房里,一人观花,一人观人,窗外时不时有鸟鸣声,香灯炉里钻出袅袅香烟,有些许东西悄然滋生。

那枝玉兰不过三两日便萎了,岁晚听许肆说,那是今岁第一枝玉兰,心下可惜,便命慕霜做成了香丸,戴了许久。

岁晚唇角略勾了勾,再看手中的玉兰,隐隐有发黄之迹象。

岁晚忆起,那回许肆送花过来时,手中似乎还拿了一块湿帕子,鬓发也有些凌乱。无澜院距书房稍远些,玉兰花至她面前还洁白如初,想心来许肆一路上都用帕子擦拭着。

他大抵是跑着来见她的罢。

岁晚解下臂间的帕子,将玉兰花裹进帕子内,才提步入了正房。

正房题名“不闻”,檀木上金漆漆着二字,一旁绕着白布,底下烟火缭绕。再往前,冰床之上,少年郎着曲红袍,发上戴着玉冠,嘴角微微勾着,昔日含着笑意的丹凤眸定定的睁着,不知望向何处,似是在等候。

岁晚顿觉有冰凉之物滑过脸颊,落在许肆的衣袖上,洇湿了一片。

岁晚抬手去抚他的脸庞,冰冷的,了无生机。

岁晚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觉得闷闷的,似钝刀子割过一般,比那难许丹还要痛上百倍。

她呜咽着,泪水一滴滴滚过,掉在二人衣袍之上。

岁晚手轻抚上许肆的眼眸,泪水未停,“阿肆,我好好的。”

言讫,那双曾盛满星河的眼眸阖上了,似是心愿已了。覆在他眸上的手颤了颤,那人终是哭出了声,如子规悲鸣,闻者生悲。

岁晚眼前闪过许多模样的许肆,笑意盈盈的,据唇生气的,捧着书的,锁眉沉思的,无论哪一个,都比现在的许肆要好。

悲戚涌上心头,似汛期的河水,顷刻间便将她淹没,她在河水中挣扎,也随着河水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彩蝶停在岁晚的鬓间,停在玉钗上,岁晚轻抬手,彩蝶便停在她指尖,双翅轻扇,似是在与她话别。

岁晚发怔般盯着那蝶,顷刻,它从她指尖飞下,绕着她转了一面停在她心口处,轻轻扇着彩翅,片刻,又从心口处飞起,在身旁盘旋,似是春恋,似是不忍归去。

终了,似是春日冰破,它决绝的朝远处飞去,待飞出此堂,又盘旋。

岁晚举步欲追,发觉脚下棉软,移步才惊觉,先前捏在手中的玉兰,已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

她怔然间,那蝶已然飞远。

岁晚折身去看许肆,他仍旧安详的躺着,绫罗包裹着他,哪怕春日的暖阳已将他笼罩,他依旧是冰冷的。

岁晚慢慢解下腰间的荷包,荷包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上绣牡丹,端的是雍容华贵。岁晚来前特地命慕霜系上,待荷包打开,里面的玉佩在烛火映照下逐渐显出本来的模样。

是和田玉双鱼佩。

和田玉选的是光白籽,在烛火下泛着光,一对鱼儿雕的活灵活现,鱼背上打了孔,一根红线从孔中穿过,此刻静静的垂着。

岁晚颤着手将其中一块系在许肆腰间,“阿肆,你往日总说想戴着它往京城里绕一圈,如今戴上了,我陪你去绕一圈,好不好?”

少年郎安然的躺着,他没有回应她。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似是暮色里的阳光。

岁晚轻轻替他擦拭,“今赠君双鱼佩,愿与君为连理枝,不离不弃,永以为好也。”

不离不弃,永以为好也。

誓言无声,然,其心似玉洁,匪石,不可转也。

岁晚替许肆理了理鬓发,“阿肆,我应允了。”

春光明媚,少年郎一袭星郎色锦袍,右手捧着玉佩,左手携着花枝,笑意盈盈,“阿晚,我以百匣明珠作礼,向你求一个恩典,许我常伴你左右,可好?”

岁晚那时是怎么回的呢?

他们那时觉得天长地久,来日方长,他们有许多时间相爱。

于是岁晚接了王佩,冲他笑道,“礼物本宫先收着,允与不允,待本宫考虑后再告知。不过,本宫允许你追求本宫。”

骄傲的殿下,允许她的谋士追求她。

那日杏花繁盛,他们便这般笑闹了一日。

春日游,杏花吹满少年头。

岁晚想,她没有见过比那更好的春光了。

岁晚抚了抚他微皱的衣襟,“阿肆。”

她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原言语也会有苍白无力的一天。

她倏然间记起,她初遇许肆,他便是一袭白衣。如今永别,竟意外地与初遇相悖。

岁晚想,下一世,她早些应允他吧,如若他还有此诚心。

她折身疾步出了正房,她怕慢一步,她便不舍离去了。

自那之后,公主府开始预备许肆的身后事。

岁晚在人前愈发的沉静,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着手处理各项事宜也愈发狠厉。

夜间却总是因伤口疼痛而难以入眠。

慕霜诊治良久,终是道,伤了根本,只有好生将养。

岁晚于此无多大反应,只是愈发的忙碌,也越发寡言。司空宁听闻此事欲上京,她却将司空宁拦在燕州,命她替岁晚护好岁晚麾下的有志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