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慢慢挪动步子,“司空靖,本宫替你平乱,替你稳固皇位,连你要娶苏家女儿,本宫也应了。本宫日理万机,对你的教导也不曾懈怠,本宫没有对不住你。”
司空靖一听此话,将剑握得更紧,面上嘲讽道:“为何?我问皇姐,这皇位是予谁的?世家有何不好?为何要清田?”
岁晚冷笑一声,问道,“你莫不是年老了,记忆也消失了?薛太傅撞柱时的那片红血,你忘的这般快?”
先帝本意非立司空请,而欲从宗室抱一幼子,充作小皇子。既利于岁晓榄权养势,也无需当心新皇会对她不利。
可司空靖的老师薛太傅薛成死谏,力举司空请。
薛成出身薛氏,历经两朝,门生无数,根基极深。他死了,留下的势如同大网,罩得先帝喘不过气来。
先帝气得病更重了。
他无法,拉着司空靖问他的意思,司空靖天真无邪的道,“阿靖,会永远保护阿姐,做她的盾。”
先帝仍不放心,命他起誓,若是敢伤岁晚,生不如死,死永坠地狱。
司空靖一一照做。
司空靖也想起来了,这皇位,本也不是他的,但他仍沉着脸,“那皇姐为何清曰?为何打压世家?为何要打压程氏?"
司空靖的母妃程婉,出身程氏。
岁晚忍着疼挪动步子,“怎的?你希望大周覆灭?还是你希望民不聊生,黎民罹难,饿殍千里?”
世家猖狂,大肆敛财、藏田,致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司空靖一愣,随即狠道,”那又如何?朕是皇帝,那些人,生来便该听朕之命,尽全力供养朕。”
岁晚气得越发疼,斥道,“民为君之本,你如此无仁无义,如何当得君主?"
司空靖直愣愣的看着她,仁义,从来都是他拉拢旁人的手段。
仁与义,当施与追随者。
他眉目沉沉。
岁晚见他证愣,忍着疼快速走至他身旁,步摇抵进他胸口,而许肆也直起身来,瓷片刺破他的脖颈。
刹那间,鲜血涌出,却不能致命。然而,刺出鲜血,已尽了二人最大的力气。
疼痛致使司空靖红了眼,他抬腿,踢倒了许肆,又握着剑柄击得岁晚后退了许多,岁晚一面趁势推动步摇,将步摇刺得更深,一面用力扯下步摇上坠的流苏珠子。
那步摇里有个机关,扯落流苏,簪身里药粉便会往外渗。
碎瓷掉落,上头的血红得刺目,染红了地毯。
而那凤尾步摇染血,颤颤的插在司空靖胸口。
血,洇湿了他的袍子。
岁晚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就心血来问潮要和许肆共骑一骑进宫,而不是坐着马车来。合该让观山与慕月一同进宫的,而不是让她二人候在宫外。
她一面想,一面思考从合玉轩到坤宁宫寻求救援的可能。
她叹了口气,扯下头上的梅花簪。如今司空靖已中了那毒药,撑不了多久的。
他如比嚣张,说明殿外已是他的人了。
世家当真是手眼通天。
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四肢在痛楚之下渐渐生出麻木之感。
岁晚一面往窗棂处退去,一面将手中的簪子狠狠扎进小臂。
司空澜已渐渐失去意识,许肆虽清醒,面色却惨白如纸。
司空靖沉溺在怒气之中时极易放松警惕,岁晚须快些,再快些。
司空靖冷笑一声,拔出步摇,他的皇姐,果真未将他放在心上过,那簪子,就那般毫不犹豫的就刺入他的心口。
他沉声道,“云若。”
须臾便有黑衣人朝他行礼。
习武之人,武力不弱。
岁晚强忍着晕眩,又刺了自己一簪。
许是失血的缘故,晕眩感愈发强烈。
岁晚又刺了自己一簪。
而今,她只有自己了。
合玉轩窗棂紧闭,以岁晚如今的力气,怕是只能以身子去撞。
她衡量一番,猛地起身撞去。
预料中的坚硬被柔软替代。
那人在她耳畔低语,“殿下身子娇贵,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呢?”一面说,一面将她环在怀里,宛若拥着一块希世美玉。
如恶魔低语。
岁晚听出了她是谁,慕月手把手教出的徒弟,司空靖的暗卫,云若。
岁晚稳下心神,冷声问道,“云若,要杀了本宫吗?”
手却已向她的佩剑处探去,无声无息。
云若不答,只轻轻抬起岁晚的下颌,示意她看,许肆仰面身躺在地上,摸向一旁的碎瓷,他不能连累阿晚。
可他还未摸到碎瓷片,胸口便已传来刺痛。
岁月晚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何种心绪,只记得刹那间,鲜血四溅,泅湿了她今日替他挑的群青色衣裳。
许肆是书划了手都要喊疼让她吹吹的人,流了那么多血,肯定要哭了。
岁月晚最后见到的许肆,是笑着的。
很温柔的笑,像久雨后的晴天,黎明的第一抹白。
许久,泪水才与痛楚一道袭来。
他死了,却没有合目。
他定定望着她,宛若要记一辈子。
那个许了岁晚二十三城聘礼,伴她一生一世的少年郎,死了。
司空澜疼得昏厥,她不懂朝政,她不懂一母同胞的皇兄为何要杀自己。
她想吃糖,幼时皇兄从宫外带回的糖。
她许久未吃了。
一柄剑刺入她的胸口。
她还未哭泣、呻吟,便已没了声息。
同时,一柄剑也刺入司空靖的胸膛。云若去拦,早已来不及了。
司空靖回了岁晚一剑,血汩汩的流,将芍药粉染成成刺目的红,同时落下的,还有岁晚的泪。
殿外传来陈觉焦急的嗓音,“陛下,殿下,边关急报。”
岁晚踉跄着,含着笑问他,“这便是你的计谋?与外族勾结,致使大军压境;与世家勾结,毒杀血亲。”
云若拔出二人胸口的剑,闭了闭眼,“殿下,走。”又朝外高喊道,“护驾。”
岁晚抹去眼泪,以身撞窗,朝坤宁宫去。
全身都在疼。
胸口的伤不深,却在汩汩的冒血。风吹在身上,衣裙翻飞。
岁晚从不知,早春的风会割的人这般疼。司空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合玉轩只留了自己人,方圆几里的宫人也遣开了。
岁晚即将晕厥时,才碰上手捧食盒的坤宁宫宫女。
那宫女见岁晚满身是血,吓得手指都在颤抖,急忙拥住她,抱起她便往坤宁宫去。
岁晚由她抱着,指甲掐进手心,“命陈都督死守,不得后退。传令朝中众人,莫要激进,静候本宫消息。封锁本宫重伤的消息,对外只说染了风寒,拦住燕郡主与昌仪,尽全力救治许肆,可记住了?”
见那宫女颤颤巍巍点了头,见了坤宁宫的烫金牌匾,岁晚方才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