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密诏

密道里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往鼻子里钻，沈昭宁摸了下石壁，指尖沾了层黏糊糊的青苔。月光从头顶的孔隙漏下来，在地面拼出歪歪扭扭的北斗形状。她数到第七步时停住，鎏金匣子的冷光正映在对面石壁上。

"爱妃可知这七星缺一不可？"

萧景珩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带着温热的呼吸。他手指划过她后颈，那块星图突然发烫。沈昭宁没回头，盯着石壁上的光斑："殿下对密道如此熟悉，莫非常来祭拜？"

阴影里传来声轻笑。萧景珩转出来时，月白衣袖扫过她手腕，袖口暗纹是北斗吞月的图案。他弯腰拨弄鎏金匣子的锁眼，食指上的玉扳指与锁芯严丝合缝。

"咔嗒"两声，匣子弹开条缝。沈昭宁突然按住他手背："等等。"她指尖沾到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和云霜后颈褪色的符咒一模一样。

萧景珩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拇指正好压在她脉门上。"怕了？"他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还是说...爱妃其实认得这青苔？"

墙上的光斑突然移动，照出匣子内侧密密麻麻的符文。沈昭宁趁机抽手，金累丝凤钗已经抵在匣子边缘："殿下不妨先解释，为何要故意说错密诏内容？"

钗尖挑起的瞬间，血雾从匣子里喷出来。萧景珩猛地拽她后退，袖口却被腐蚀出七个针眼大的洞。浮在空中的血珠组成"废太后"三个字，每个笔画都在蠕动。

"...太后监国乃先帝遗命..."萧景珩突然念出完全相反的句子，眼睛盯着她瞳孔。血字突然扭曲，变成张牙舞爪的"弑君"二字。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早该发现的——萧景珩袖口沾着的血渍，和地牢里兄长刀尖挑开的面巾下那张脸。凤钗突然被什么扯住，匣子深处传来"咯咯"的笑声。

"你们都要死！"

云霜从阴影里扑出来时，沈昭宁差点没认出她。原本柔顺的青丝像被火烧过，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的牙齿上沾着梅子核的碎渣。她十指抓向鎏金匣子，指甲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蛊虫。

萧景珩的玉佩突然炸开。碎片划破云霜的脸颊，流出的却是树胶状的液体。沈昭宁后颈的星图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月光光柱"轰"地变粗，把扑来的蛊虫照成灰烬。

"退后！"

她被萧景珩整个扑倒在祭坛上。男人后背撞碎了三块刻符文的青砖，蛊虫撕裂他衣袖的声响近在咫尺。沈昭宁看见他腕上的灼痕正在渗血——北斗七星缺了最亮的那颗。

云霜的尖叫突然卡在喉咙里。她抽搐着跪下去，后颈爆开的符咒里飞出只血蝴蝶，正撞上从匣子浮起的兵符。沈昭宁脖颈上的星图突然离体而出，七道光束把兵符钉在半空。

"当心祭坛！"萧景珩的声音混着血腥气。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树胶已经漫到她裙角，所过之处浮现出先帝寝宫的微缩图景。沈昭宁伸手抓向兵符的刹那，整面墙的符文突然活过来，缠住她手腕。

碎石砸落时她听见骨头断裂的闷响。萧景珩用肩膀替她扛下整块坠落的穹顶，血从他嘴角滴到她衣襟上，晕开成小小的北斗形状。他塞过来块染血的帕子，刺绣的"宁"字只剩半边。

"...当年落水救我的人..."萧景珩的睫毛扫过她脸颊，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袖口绣着...同样的..."

兵符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响。沈昭宁握住的瞬间，内侧刻着的"昭宁"二字突然发光。她这才看清萧景珩腕上缺角的灼痕——分明是少了她名字里那个"宁"字。

密道深处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沈昭宁攥着兵符站起来，发现坍塌的碎石缝里渗出黎明前的灰蓝色。云霜的尸体正在融化，变成滩散发梅子味的粘液。她踩过那滩液体时，听见太后佛堂方向传来木鱼声。

一下。两下。三下。

木鱼声突然断了。沈昭宁攥着兵符的手指节发白，黏腻的梅子味液体正顺着她的裙角往下滴。密道尽头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禁军——是太后豢养的铁浮屠，盔甲缝隙里会渗出同样的树胶状液体。

萧景珩的血在她衣襟上凝成冰碴。沈昭宁扯下半幅衣袖缠住他肋间的伤口，布料擦过北斗灼痕时突然窜起一簇火苗。她猛地缩手，看见自己腕间不知何时也浮现出同样的星图，只是缺了最暗的那颗。

"原来在这里。"

沙哑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沈昭宁抬头时，太后正悬在崩塌的穹顶缺口处，素白袈裟下露出铁浮屠特有的玄铁靴尖。那串断裂的佛珠还挂在腕间，每颗珠子都刻着"昭宁"二字。

兵符突然剧烈震颤。沈昭宁来不及反应，太后袖中突然射出七根金线，每根都精准穿过她腕间星图的缺口。剧痛让她跪倒在地，兵符脱手的瞬间，她看见萧景珩的睫毛颤了颤。

"哀家养的好儿子。"太后的靴尖碾过萧景珩染血的手指，"为了个沈家的丫头，连命都不要了？"她弯腰拾起兵符时，袈裟领口滑出半枚青铜钥匙——和兄长地牢里攥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沈昭宁突然笑了。她抹了把唇角的血沫，染血的指尖按在自己缺角的那颗星上："娘娘可知道，北斗七星最暗的天权星..."她突然暴起，残缺的星图竟从腕间飞出，化作利刃斩断金线，"...其实是柄钥匙！"

兵符应声炸裂。飞溅的青铜碎片中，太后踉跄后退，袈裟被割出七道裂口。沈昭宁趁机扑向萧景珩，却在抓住他衣袖的刹那僵住——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枚带血的梅子核，正是云霜死前齿缝嵌着的那种。

密道突然开始坍塌。沈昭宁拖着萧景珩滚进祭坛裂缝时，听见太后在狂笑："你以为他真不知道地牢里关的是谁？"碎石砸落的轰鸣中，她看清萧景珩腰间玉佩的裂纹——那根本不是北斗，是被生生掰断的半截同心结。

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眉心。沈昭宁拼命睁眼，看见裂缝上方探进来半张血肉模糊的脸——是兄长沈砚之被剥了皮的眼睑，他蠕动的嘴唇正对着她重复三个字：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