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的青砖上还凝着晨露,沈昭宁的绣鞋尖碾过碎瓷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萧景珩的喉结动了动,那半块杏仁酥的碎屑还沾在他唇边。
"太后娘娘最疼殿下,连糕点都记得您不爱吃甜。"沈昭宁用帕子拭过指尖,绢面上立刻洇开朱砂色的痕迹。她故意将帕子往太子方向晃了晃,"就是不知道,是疼您多些,还是疼云霜姑娘多些?"
长春宫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沈昭宁数着铃声,发现与萧景珩腰间玉佩撞击蹀躞带的频率完全一致。她忽然伸手拂过太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缘沾了铅粉。"
萧景珩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鎏金镯子嵌进皮肉。沈昭宁看见他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笑了:"殿下紧张什么?待会儿在太后面前,您可得演得比现在像些。"
正殿的檀香浓得呛人。沈昭宁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云霜跪在佛龛前添灯油。那宫女鬓角的晚香玉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起褐色的皱褶。
"好孩子,过来。"太后从经幡后转出来,腕间沉香木佛珠碰撞出闷响。老人家的手像枯枝,拂过沈昭宁发髻时带起一阵药苦味,"这金累丝凤钗压得脖子酸吧?哀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沈昭宁屈膝行礼,余光瞥见萧景珩的靴尖转向云霜方向。她突然踉跄半步,整个人往太后身上歪去。
"当心!"茶盏砸在金砖上裂成三瓣,滚烫的茶水溅在沈昭宁手背。她趁机将藏在指缝的碎瓷片往掌心一划,血珠立刻涌出来滴在契约上。
满殿寂静中,沈昭宁听见萧景珩倒吸冷气的声音。她慢条斯理地用染血的帕子按住伤口:"臣妾笨手笨脚,污了太后赏赐。"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唤人:"快去取哀家的紫金化淤膏来。"老人家的指甲划过沈昭宁手腕,"这血...倒是比哀家养的朱砂鲤还艳。"
沈昭宁感觉有视线烙在背上。转身时正好看见云霜在扯萧景珩的袖子,宫女指尖捏着的绣帕一角,赫然是并蒂莲纹样——和打碎的茶盏如出一辙。
"妾身近日确有些反胃。"沈昭宁突然抚上小腹,声音刚好让满殿人都听见。她满意地看到太后瞳孔骤缩,云霜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而萧景珩...太子的表情活像被雷劈了。
佛龛前的供果微微颤动。沈昭宁借着弯腰捡帕子的动作,将染血的契约塞进萧景珩掌心。她指尖在对方手心里多停留了一瞬,果然触到冰凉的冷汗。
"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好。"太后捻着佛珠站起身,木珠表面泛着诡异的蓝光,"云霜,去给太子妃带路。"
沈昭宁数着回廊下的水漏声,发现比正常流速慢了半刻。云霜走在前面,碧色裙摆扫过青砖上的水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娘娘小心台阶。"云霜转身搀扶时,袖中滑出个油纸包。沈昭宁假装没看见宫女迅速踩住药包的动作,却记住了纸角露出的"砒"字墨迹。
阳光穿过回廊檐角的水珠,在云霜后颈投下一小片彩虹。沈昭宁突然伸手:"姑娘的簪子歪了。"她的指甲划过宫女发间,带下一根白发——在二十出头的姑娘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浣衣局的捶打声从远处传来。沈昭宁停在一株垂丝海棠前,忽然开口:"云霜姑娘在长春宫当差多久了?"
"回娘娘,三年零四个月。"宫女答得太快,像背过无数遍。
"真巧。"沈昭宁折下一段花枝,"我母亲去世也是三年零四个月。"她看着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听说那日暴雨,护城河涨水冲走了个浣衣局宫女?"
云霜的呼吸突然乱了。沈昭宁把花枝别在宫女衣襟上:"这花开得好,就是招蚂蚁。"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对方袖口,"特别是沾了蜜的。"
午时的更鼓传来时,沈昭宁正在偏殿药房外整理袖口。窗缝里飘出的药味混着某种熟悉的甜香,她透过雕花棂子看见云霜背对门口,正将一包东西倒进药碾。
佛龛的蓝光在药柜上跳动。沈昭宁眯起眼,发现云霜腕上戴的正是太后那串沉香木佛珠。宫女转身时,她迅速蹲下假装系鞋带,看见药碾旁露出半张药方——背面潦草地写着"砒霜二钱,附子五分"。
"娘娘怎么在这儿?"云霜的惊呼在头顶响起。沈昭宁扶着墙站起来,顺势将藏在指间的药方残角塞进砖缝:"迷路了。这长春宫的回廊,比我们沈家的族谱还绕。"
她故意往药碾方向走,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药粉。云霜突然冲过来拦住去路:"娘娘当心,这儿刚洒了雄黄!"
沈昭宁看着宫女惨白的脸色,忽然伸手拂过对方脸颊:"姑娘脸上沾了药灰。"她的拇指在云霜颧骨上重重一抹,"这么漂亮的姑娘,可别糟蹋了。"
太后笑着提议让云霜入东宫伺候时,沈昭宁正用银簪戳着水晶盏里的冰镇葡萄。她看见萧景珩的指节捏得发白,忽然将葡萄汁溅在契约上。
"但凭太后做主。"沈昭宁起身行礼,染着蔻丹的指尖在太子手背划过,留下道淡红的痕迹,"正好妾身有孕在身,需要个知根知底的帮着伺候殿下。"
满殿烛火齐齐爆了个灯花。沈昭宁看着太后僵住的笑容,云霜发抖的膝盖,还有萧景珩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觉得这场戏比父亲书房里的《资治通鉴》有趣多了。
御花园的蝉鸣突然停了。沈昭宁数着云霜后退时踩碎的落叶声,三片,正好对应药方上砒霜的笔画数。她突然伸手按住宫女肩膀:"姑娘耳坠掉了。"
云霜的耳垂光洁如新。沈昭宁的指尖却黏着半片干枯的晚香玉花瓣,正是长春宫佛龛前那朵。宫女呼吸骤然急促,脖颈泛起病态的潮红。
"娘娘看错了。"云霜退后时撞翻了石凳边的药篓,几根乌头根茎滚出来,断面还渗着乳白色汁液。沈昭宁用鞋尖碾碎一根,毒汁渗进青砖缝隙的瞬间,远处传来萧景珩的咳嗽声。
太子站在十步外的紫藤架下,腰间玉佩缠着根红线——和太后腕间佛珠串绳同色的艳红。沈昭宁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南疆蛊毒要用处子血染的丝线才能起效。
"殿下。"她行礼时故意让袖中银簪滑落,簪尖正插在那滩毒汁上。萧景珩弯腰去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露出后颈一道新鲜抓痕——指甲缝里还卡着金累丝凤钗的碎屑。
云霜突然跪下来擦拭银簪:"奴婢该死。"她袖口翻起时,沈昭宁看见腕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太后养的药人,果然都是这个标记。
萧景珩的靴底碾过乌头残渣:"爱妃脸色不好。"他伸手来扶,掌心朝上时露出道血痕——正是沈昭宁塞契约时指甲划过的地方。契约不见了,但血迹还在。
沈昭宁突然反手扣住他手腕:"殿下手怎么破了?"拇指重重按在伤口上,满意地看着太子眉头一跳。她压低声音:"契约若落到太后手里,您猜她会先杀云霜,还是先杀您?"
回廊转角传来木屐声。沈昭宁迅速松开手,转而抚上自己小腹:"御医说头三个月要静养。"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捧着化淤膏走来的老嬷嬷僵在原地。
嬷嬷手里的锦盒"啪"地掉了。盖子摔开时,沈昭宁看见膏体表面浮着层蓝莹莹的粉末——和佛龛反光一模一样的诡异蓝色。萧景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殿下旧伤又犯了?"沈昭宁抽出染血的帕子,当众按在太子唇上。绢面下,她的食指正沿着对方人中缓缓下移——这是父亲教过的死穴位置。
云霜冲过来时带翻了药篓。沈昭宁趁机在萧景珩耳边说了三个字,太子瞳孔骤缩的瞬间,她已转身扶住踉跄的宫女:"姑娘当心,这乌头汁沾裙摆就洗不掉了。"
老嬷嬷捡起化淤膏时手抖得厉害。沈昭宁盯着她虎口的茧子——那不是常年礼佛的痕迹,而是长期捣药磨出的硬皮。长春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深。
"娘娘用些冰镇梅子吧。"云霜突然递来琉璃盏,盏底沉着几颗殷红的腌梅。沈昭宁看着宫女指甲缝里的褐色粉末,忽然笑了:"姑娘先请。"
僵持间,萧景珩突然夺过琉璃盏一饮而尽。梅子核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沈昭宁数到第七下时,太子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殿下!"云霜的尖叫惊飞了满树麻雀。沈昭宁却盯着太子喉结滚动的频率——太快了,根本不是中毒的反应。她突然明白这是个局,萧景珩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她:契约双方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老嬷嬷扑过来掐太子人中时,沈昭宁看见她袖中滑出半截银针——针尖闪着和化淤膏相同的蓝光。萧景珩突然睁眼,精准地攥住老嬷嬷手腕,骨折声和远处午门钟声同时响起。
"本宫乏了。"沈昭宁伸了个懒腰,金累丝凤钗的流苏扫过萧景珩染血的衣襟。她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梅子核,指腹擦过核上刻的细小符文——是苗疆的同心咒。
太后拄着沉香木拐杖出现时,沈昭宁正把梅子核塞回云霜手心。老人家腕间的佛珠少了一颗,空出的红绳正好能穿过这颗核。
"好孩子,吓着了吧?"太后枯枝般的手抚上沈昭宁小腹,指甲划过衣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沈昭宁突然干呕起来,趁机将藏在舌底的药丸咬破——这是今早从萧景珩枕头下摸来的血包。
猩红液体溅在太后杏黄宫装上时,满园蝉鸣突然复活。沈昭宁虚弱地靠在太子肩上,感觉他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对着太后惊愕的脸露出微笑:"妾身这胎...怕是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