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第三寸时,沈昭宁数清了盖头边缘的金线穗子。龙凤呈祥的纹样在眼前晃,玄色靴尖上的龙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那靴子从半刻钟前就定在五步外,连带着绛红婚袍下摆的云纹都不曾动过分毫。
"咚——"
更漏声惊得烛花爆响。沈昭宁看见靴尖终于转了方向,金线绣的龙须擦过青砖,带起一缕浮尘。熏香从青铜鹤炉里漫出来,在她与那人之间隔出袅袅烟障。
"孤不会碰你。"
声音像浸了冰的刀,把满屋喜气劈开道口子。沈昭宁盯着腰间晃动的白玉禁步,发现它摆动的幅度与帐幔摇晃的频率一致——原来那人说话时连幔子都在颤。
金线盖头突然被自己掀开时,沈昭宁听见丝帛撕裂的轻响。烛光猛地刺进来,她眯着眼看清那人僵住的背影,绛红婚袍束着的腰身比想象中单薄。
"巧了,臣妾也正有此意。"
她故意让盖头飘到对方脚边。萧景珩转身时,腰间并蒂莲香囊晃得厉害,穗子缠上了鎏金蹀躞带。沈昭宁盯着香囊角上歪歪扭扭的"霜"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东宫最得宠的宫女,有双绣工极差的手。
萧景珩的手按在案几上,骨节发白:"沈家女都这般不知礼数?"
"礼数?"沈昭宁抚平嫁衣上不存在的褶皱,"殿下若真讲究礼数,此刻合卺酒该凉了。"她目光扫过案上未动的交杯酒,忽然伸手端起金盏。酒液划出弧线没入盆栽时,看见太子瞳孔骤缩。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割出明暗交界。沈昭宁站在光里,看阴影中的太子解下香囊攥在掌心。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幼时养过的猫,护食时也是这样弓着背。
"殿下需要贤内助,臣妾想要自由身。"她往前半步,绣鞋尖抵在光暗分界线上,"三年后您登基那日,给我道废后诏书如何?"
香囊上的流苏突然断了,珠子滚到沈昭宁脚边。萧景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呀。"她弯腰捡起珠子,指尖沾了对方身上的沉水香,"您要应付太后娘娘塞来的贵女,要平衡朝中六部势力,还得护着浣衣局那位..."珠子"嗒"地扔回太子脚下,"与其找个痴缠的,不如留个懂事的?"
烛影在萧景珩脸上跳动,沈昭宁看见他喉结滚了滚。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对方颈侧淡青色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突然好奇,若此刻伸手触碰,这位储君的脉搏会不会比案上漏刻走得更急。
"沈尚书可知他女儿这般伶牙俐齿?"
"家父只教过,筹码要摊在明面上。"沈昭宁忽然逼近一步,惊得对方后退撞上多宝阁。她伸手扶住晃动的青瓷瓶,鼻尖几乎擦过太子肩头刺绣的龙鳞,"比如...云姑娘每月十五去御药局的时辰?"
萧景珩猛地擒住她手腕。沈昭宁感觉到他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两人呼吸交错间,熏香里突然混进一丝药苦味——来自太子袖袋里露出的药包一角。
"你监视她?"
"只是恰好知道太后娘娘的头痛病..."沈昭宁挣了下手腕,对方反而握得更紧。她低头看两人交叠的衣袖,正红与绛红缠在一起,像极了喜床上揉皱的鸳鸯被。
更漏又响。萧景珩突然松手,沈昭宁腕上留了圈淡红指印。她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时,听见太子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成交。"
"口说无凭。"沈昭宁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绢帛,"臣妾拟了份契约。"她展开绢帛的动作像在抖开一方罗帕,烛光透过纸背,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萧景珩扫过绢帛冷笑:"连孤每月初一十五要去长春宫请安都写上,沈姑娘好细的心思。"他抽走案头毛笔,蘸墨时溅了几滴在契约上,"再加一条——你若敢动云霜..."
"殿下多虑了。"沈昭宁截住他话头,指尖点在某行字上,"您看这儿,白纸黑字写着呢,臣妾绝不干涉您的情深义重。"她突然凑近嗅了嗅,"沉水香里掺艾草,是防着臣妾下蛊么?"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迟迟未落。沈昭宁看见太子额角沁出细汗,忽然伸手替他抹去。指尖触到皮肤刹那,两人俱是一震。她迅速撤回手,将沾了汗的指尖在裙摆上擦了擦。
"子时了。"沈昭宁自顾自走向雕花拔步床,摘下凤冠扔在脚踏上,"殿下若要守夜,西暖阁有张贵妃榻。"她扯开百子千孙被,露出底下压着的《盐铁论》,"放心,臣妾对睡熟的男人没兴趣。"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散开发髻,黑瀑般的长发垂到腰际。沈昭宁突然回头:"对了,契约第三条——"她指了指床榻,"各睡各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太子抓起契约转身就走,却在门口顿住。沈昭宁听见他声音混着夜风飘进来:"明日卯时三刻,进宫谢恩。"
锦帐落下时,沈昭宁数着更漏声想,方才他转身那瞬,腰间香囊似乎不见了。窗外传来打更声,她摸出袖中真正的契约副本,就着烛火看墨迹渐干。纸角还粘着根浅色丝线——是从某人袖口勾下来的。
沈昭宁是被铜盆落地的脆响惊醒的。卯时的晨光透过茜纱窗,将昨夜那对龙凤烛照得形销骨立。她撑起身子时,发现枕边放着张洒金笺——萧景珩的字迹力透纸背,写着"辰时宫门"四字,最后一捺拖出条墨痕,像把未出鞘的刀。
"娘娘恕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抖如筛糠,铜盆里的水溅湿了百蝶穿花地毯。沈昭宁赤足踩过水渍,忽然蹲下身拾起片碎瓷——釉下青花绘着并蒂莲纹,与昨夜那香囊如出一辙。
梳妆时铜镜映出身后屏风,沈昭宁瞥见有道绛色身影立在山水画裱框处。她故意将金镶玉步摇斜插,果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殿下不如进来挑支钗?"她将妆奁推得哗啦响,"毕竟待会儿要见太后娘娘。"铜镜里那道身影僵了僵,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往内间多探了半寸。
马车碾过朱雀街的晨露,沈昭宁数着帘外更声,发现比约定时辰早了整刻。萧景珩端坐对面,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压着绛纱袍,随颠簸轻叩蹀躞带。她忽然倾身,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肩线前停住:"您领缘沾了铅粉。"
指尖收回时故意擦过他下颌,果然触到未刮净的胡茬。萧景珩猛地攥住她手腕,却听车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帘子掀起时,沈昭宁清晰看见他瞳孔里映出个碧色身影——那宫女鬓角别着朵将谢的晚香玉。
"殿下..."碧衣女子滚鞍下马,捧上的紫檀食盒雕着长春宫纹样。沈昭宁看着萧景珩指节发白地接过,突然伸手掀开盒盖:"正好饿了呢。"
食盒里杏仁酥排成鸳鸯状,酥皮上朱砂点的眼睛正对着她。沈昭宁拈起一块,发现底下压着张药方——黄芪三钱字迹晕开了,像是被水渍浸过。
"云霜姑娘的绣活进步了。"她将酥饼掰成两半,甜腻香气里混着当归的苦,"就是墨用得重了些,想必昨夜没睡好?"车辕突然急转,她顺势将半块酥饼塞进萧景珩微张的唇间。
宫门在望时,沈昭宁摸出袖中碎瓷片。阳光穿透青花釉,在萧景珩喉结投下摇曳的光斑。她看着那光斑随吞咽动作滚动,忽然轻笑:"您猜,太后娘娘会更在意鸳鸯酥少了半块,还是长春宫的瓷器缺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