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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护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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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是生死的距离,是冰冷的铁律。沈序如沉默的石像,钉死在公主虞芊芊寝殿门外三丈的廊柱阴影里。朱漆雕花的门户紧闭,里头透不出一丝暖意,唯余秋末的风,裹挟着枯叶的萧索,擦过他青灰的衣袍。

空气里浮动着浓得化不开的苦药味,那是延绵数日的煎熬,一点点啃噬着门外的影子。殿门开了又关,侍女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忙,面色焦灼,药碗端进去时的滚烫很快化为端出时未曾变少的寒凉。她们的呼吸急促,每一次靠近沈序又快速离开时,都带着近乎窒息的压抑。

“殿下…连水都喂不进半勺了…”一个侍女压低嗓子道出的只言片语,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序的耳底心。秋夜的风刮得他脸生疼,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口那点地方空得发慌,又沉甸甸地坠着冰。廊下宫灯的光芒明明暗暗晃动,那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幽深地没入身后更为浓重的黑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又一晚降临。

风刮得更狠了,呼啸着穿过宫阙亭台,仿若濒死者的呜咽哀泣。那扇门紧闭着,成了隔绝生死的无情之门。里面断续飘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撕裂——是虞芊芊带着滚烫喘息的呢喃:“冷…好冷…”那细碎破碎的字句,失去了公主原有的清越,如同雪片飘落在沈序的心火上,每一次都带来一次惨烈却无声的焦灼灼烧。

最后一根撑住理智的弦,在这破碎的声音里,绷断了。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盖过了风声呜咽。不是钥匙,不是通报,而是一股蛮横到近乎绝望的力量。沉重的楠木窗棂被撞得稀碎,纷飞的木屑和尖锐的呼啸刺破寝殿内死寂压抑的氛围。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裹着满身寒意与凛冽的锐气,像一支被逼到绝境的箭,破开一切阻碍,蛮横地射入被苦涩药味填满的空间。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几个贴身宫女惊得险些摔了手中的铜盆,骇异地张着嘴,愣愣看着那道撞破规则闯入的身影——那个从不敢逾越三丈距离的沉默影子。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衣。沈序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大步流星,直扑那张宽大的紫檀雕花拔步床。层层厚重的锦帐纱幔被一把掀开,眼前的情形灼痛了他的眼。

她躺在厚重的锦绣被褥之间,却簌簌抖个不停,如同一片挂在冬日枝头被风雪肆虐撕扯的枯叶。那曾经映照日月光华的秀气脸颊此刻泛着不祥的潮红,唇瓣却干涸得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失却了所有光彩的眼眸半闭着,浓密的睫羽因高热而不住颤抖。她还在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细若游丝,破碎而急切:“冷…水…”

“去打热水来!”沈序的声音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响在寝殿里,低沉、焦灼、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重重敲碎了侍女们呆愣的屏障。

他再没有半分犹疑。几步冲到床边,俯下身,双臂穿过被褥与那烧得滚烫的身体之间,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将她整个抱起。那身子轻飘飘的,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梦。他在床沿坐下,将她紧紧拢入怀中,以自己的体温当作火焰,去对抗那似乎要冻僵她骨髓的寒冷。他又抓过床榻里侧一件尚未动用的银狐皮裘,裹粽子似地一层层将她重新缠紧,只露出那张痛苦滚烫的脸颊。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沈序伸出手,探向床头的矮几。指尖触到湿冷的水痕——那是之前侍女试图喂水时不小心溅出的。他甚至来不及取那干净的碗盏,只将宽厚的手掌覆在那片水渍上,吸吮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湿意,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覆压上她滚烫的、干裂的唇瓣。

这是一个笨拙到几乎生涩的渡水。他不是在亲吻,而是在艰难求生。用自己口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浸润着她焦渴的唇舌,一点一点地,用生命去濡湿。滚烫灼烧着冰冷,气息紊乱地纠缠着,他的手臂牢牢地箍着她,支撑着她几乎要散架的身躯。

宫女终于端来了温度适宜的净水和洁白的巾帕。沈序没有假手他人。他稳稳抱着她,让她完全倚靠在自己怀里,像守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极其耐心地、小心翼翼地,用蘸湿的柔软棉巾一遍遍擦拭她额角、脖颈不断渗出的热汗,再用小银匙一匙一匙,如同哺育初生的雏鸟般,把那温热的水一点点喂进那曾吐出无数珠玑妙语的口中。

喂进去一点水,又吐出来大半,再喂,如此反复。他全然无暇顾及被弄湿的前襟,只紧紧盯着她喉间微弱的吞咽动作,每一次小小的成功,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都得到一丝微弱的松动。时间仿佛被熬煮得粘稠,唯有烛芯燃烧偶尔的噼啪提醒着世界的流转。外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喝,有人来了。

太医院院首带着几个太医提着药箱,在一群内侍簇拥下,几乎是撞开内殿的门冲进来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他们所有人心头剧震。

那扇被暴力撞破的雕花木窗,冷风正肆无忌惮地灌入。

公主殿下安静地、极其依赖地靠在一个男人怀里沉睡,脸颊依然泛着红潮,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那男人,青色的护卫常服衣襟濡湿了大片,下巴上冒出点点青硬的胡茬,眼角眉梢刻满了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疲惫和血丝,如同一只固守着领地不允许任何人侵入的疲累野兽。他的一只手还稳稳揽着公主的肩背,另一只手里,竟还紧紧攥着一块湿润的白棉帕子。

那素来最守规矩、沉默得像块磐石的大内影卫,此刻竟抱着他理应远隔三丈的主子,宛如怀抱着自己的生命。

寝殿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所有刚刚燃起的暖意都被彻底冻结。太医院首为首的几位太医,连同那些刚刚跑进跑出换水的宫女,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短促而尖锐。

沈序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动一下揽住虞芊芊的手臂,只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她放回厚厚的锦被堆里,仔细掖好每一寸被角。她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呼吸却变得绵长了一些。

然后,他才站直身体。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像石鼓擂打着每个人的心脏。一身明黄常服的中年皇帝大步走了进来,脸上不见丝毫帝王心术惯有的高深莫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铁青。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先扫过那一片狼藉的破窗,木茬狰狞地刺向虚空,而后,精准而缓慢地、一寸寸钉在沈序身上,最后,落在他刚刚掖好的被角,以及那只还握着湿巾、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上。那姿态,分明昭示着长久守护留下的深刻印记。

“沈序。”皇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深寒冰盖下的静水,却蕴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沉重压力,“规矩,刻在你骨子里多少年了?”

“回陛下,”沈序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视线垂落在眼前冰凉光滑的黑金石地面上,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刻在骨血之中,十六载。”

“十六载…”皇帝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忽地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阴冷刺骨,“好一个‘刻在骨血之中’!既知规矩为何物,私闯寝殿,近身逾矩,玷污凤体清白,你、知、罪?”

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岳压顶般的分量,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侍立在旁的宫女和内侍,连呼吸都竭力压到了无声,偌大的寝殿只剩下昏睡公主那一点微弱的、不安的喘息。极度的恐惧攫住了所有人。

沈序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形容狼狈憔悴得如同刚从深渊爬出,但他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臣罪无可恕。”他直视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雷霆之怒的眸子,声音沉稳得仿佛陈述今日的天气。

皇帝眼中的杀意几近凝为实质,目光如同淬寒冰魄,一寸寸凌迟着跪在下方的青影。龙威压得满殿屏息,连烛火似乎都不敢摇曳。沈序的沉默像投入寒潭的石子,甚至未曾荡开一丝涟漪。他依旧跪得笔直,仿佛那宣告死亡的并非于他。

“你罪无可恕,”皇帝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裹着森然寒气,“说说看,你打算如何谢罪?”

死寂的空气凝滞如铅。殿内的影子被拉扯得怪异扭曲。

沈序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药味和尚未散尽的恐惧呛入肺腑,他却如溺水者抓住救命浮木般紧紧攥住。

“陛下。”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响起,嘶哑,却有种豁出一切的穿透力。

“臣愿自裁谢罪。”

接着,短暂的停顿,仿佛那两个字也带着千钧分量,耗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

“……或,自宫。”这两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钝痛感,“永绝此心。此生,甘愿囚于深宫,做殿下永世之奴仆。”他微微垂首,额前的发丝遮挡了所有表情,唯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求……换殿下安然无恙。”

最后一句话,轻若尘埃落地。

皇帝眯起了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将跪在地上的人剖开。怒火的余烬里,有冰冷的审度,像是在估量一块顽石的硬度与价值。殿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气被无形的丝线绷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在某个呼吸间骤然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令人窒息。皇帝终于启唇,声音像是金玉掷于冰面,冷且脆:“好志气。朕,成全你!”

那“成全”二字,字字如刀,带着帝王的残酷与戏谑。

“来人!”

沉重的殿门无声敞开。一前一后两个内侍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踏进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他们分别托着方盘,垂首肃立。

左边,是酒。

一只素白冰冷的瓷酒壶,光洁得如同初雪,壶腹却圆润冰冷,令人胆寒。壶嘴极小,精巧又透着无情的死气。一只配套的小杯静静地立在旁边,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地穴入口,无端散发着腥气。

右边,是刀。

那刀柄打磨得异常光滑,亮得刺目,不知被多少人绝望的手握过。刀锋薄利,在殿内跳跃的烛光下,流淌着一线幽森冰魄般的蓝芒。寒气无声地弥漫开来,比酒盏中的死亡气息更为森冽。

内侍的脚步停在离沈序跪地之处三四步远的地方,恰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他们垂着眼,目光钉在各自手中的方盘上,屏着呼吸,等待着。

没有指示,没有怜悯的目光交换。

选择的权利被冰冷的器具具象化,悬停在他头顶三尺之上,如两柄即将坠下的利刃。

沈序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那鸩酒移到那寒光流淌的宫刀上,停顿片刻,眼神幽暗翻滚过无数隐晦不明的情绪,随后又迅速归于一种凝滞般的平静。像暴风雪席卷后的荒原,只剩一片无声的死寂。他的手,在众人屏息凝望中,缓缓抬起,指尖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颤抖着伸向那只象征净身断念的利刃。

沉重的气流几乎凝固,悬停在那片刀光酒气之上,所有人都僵成了一尊尊冰冷的塑像,只有眼珠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抬起的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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