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护卫（二）

“慢着！”

声音带着高烧后特有的嘶哑和虚浮，却异常清晰，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利刃，划破了凝滞的死亡气氛。所有人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骤然拽动，“唰”地转向声音的源头——那厚重的紫檀拔步床。

虞芊芊不知何时醒了。

她竟挣扎着半坐了起来，纤细的身体支撑在床沿上微微发颤。一头青丝散乱地贴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额角还残留着高热留下的红晕，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像燃尽的余火，幽深又灼人，直直钉在不远处托盘上那杯鸩酒上。

寝殿里死一般寂静，比刚才沈序跪地受审时更甚。

下一瞬，变故如雷霆猝至！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爆发出那骇人的速度与力量。

她像一枚离弦的白羽，猛地撑身从床榻之上飞扑而出！寝衣宽大的衣袖在空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决绝地扑向那放着酒壶的托盘！

“殿下！”

“芊芊！”

皇帝惊怒的暴喝、沈序骇然的嘶吼、宫人们的尖叫，瞬间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但一切都太迟了。

在所有的惊呼和探出阻止的手尚在空中徒劳抓取之前，虞芊芊的指尖已然触碰到那冰凉的壶壁！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帧。

那只苍白、曾握不住一只汤匙的手，此刻却爆发出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一把抄起那只注满琥珀色毒液的瓷壶，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的停顿。然后，在所有人惊恐欲裂的目光注视下，她仰起细长的脖颈——

壶嘴凑近双唇，澄澈的酒液如同决堤的水流猛地倾泻而出！

没有品尝，只有痛饮。

苦涩至极的液体疯狂灌入她的喉咙，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呃…咳咳…！”

剧烈的呛咳几乎在她咽下第二口的瞬间就撕裂了她的喉咙，大量的酒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鼻腔涌出，混合着几缕被灼伤的粉红血丝，瞬间染湿了她苍白的前襟。那刺目的血红和酒液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惊心的斑驳。

辛辣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古怪香气，瞬间在寝殿里弥散开。

“芊芊——！”

沈序目眦欲裂，狂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不顾一切地撞开一切阻拦。在虞芊芊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一旁倒去的瞬间，他宽阔坚实的怀抱终于及时接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秋天最后飘落的枯叶，冰冷僵硬地摔落在他温热的臂弯里。

“沈…序…”她呛咳着，破碎地念出他的名字，沾染了深红酒液和刺目血痕的唇边，竟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笑容，虚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却带着一种凄然而彻底的、燃烧一切阴翳的明媚。

她被鲜血和酒液污染的嘴角费力地扬起，声音微弱得如同最后一丝将熄的风中之烛，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与释然：

“父…皇……”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她肺里残存的空气，染血的唇开合着。

“您…您赐给他的规矩…芊芊…守着…守着活了一辈子……”

她的头无力地抵在他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项，滚烫而虚弱。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帘，看向沈序紧绷的下颌线条，那双幽暗的眸子深处，破碎的光芒跳跃着，如同碎裂星辰的余烬。

“这次…”她的尾音拖得很长，轻得如同叹息，“该轮到我…守着……”

句子没有完成。

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彻底耗尽，弯起的嘴角凝固在脸上，带着那一点凄艳的笑，连同破碎的、未能说完的守护之词，一同在沈序怀中消隐。她双眼缓缓合上，长睫如同冻僵的蝶翼，在那片染血的前襟上一动不动。

死寂。

整个寝殿仿佛被投入了九幽冰窟。只有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酒气在无声地扩散、蔓延，如同实质的绝望。

托盘被撞翻在地，“哐当”一声脆响，那把闪着寒芒的宫刀坠落，跌在光滑如镜的黑金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滑开几步，冰冷的刀锋斜斜指向上方，映照出头顶那些垂挂的、流苏华丽的宫灯轮廓，流光溢彩，却也冰冷空洞。

托盘边的内侍双膝一软，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太…太医！太医！”皇帝终于从那极致的惊骇中回魂，声音竟撕裂般颤抖，失却了所有帝王的威仪。

沈序没有抬头。他的世界在虞芊芊倒下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他只是颤抖地、几乎要将骨血揉碎一般，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冰冷的躯体，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她冰冷带血的脸颊。冰冷的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汹涌滚烫，蜿蜒过脸上沾染的血污和酒渍，留下两道清晰而绝望的轨迹，无声地坠落。

他的双臂如铁箍般将她冰冷纤细的身躯拢在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骨骼揉碎化入对方的血脉。脸颊紧贴着她染血的额角，感受着那正一点点被死亡带走的微弱暖意。冰冷的泪从他那双布满血丝、因绝望而睁得极大的眼中滚出，无声地流过他脸上沾染的血渍和那刺鼻的琥珀色酒液，留下清晰湿亮的泪痕，再坠落到她染透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暗色。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绝望的一刻。偌大的寝殿只剩一片令人耳聋的寂静，只有心碎时无声的哀鸣在空中蔓延。

太医的呼唤如惊雷劈开死寂：“快！取药催吐！备汤药！快！”

几个白发身影踉跄着扑过来，惊惶而焦急。浑浊的药水被颤抖的手灌下，粗糙的手指试图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一个内侍用力按压她的后背，动作急促得近乎粗暴。

“咳咳……呕——”虞芊芊的身体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呕。更多的、混杂着暗红血块的酒液猛地喷了出来，溅湿了地毯和被褥，散发出更浓重的腐朽腥甜气息。

“再催！”太医嘶吼着，声音变了调。

又是一通忙乱的动作。这一次，似乎有更多浑浊的液体从她口中涌出。

“脉息…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寸脉…”太医探着那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声音夹杂着惊恐与绝望的虚脱，手指颤抖着拂过虞芊芊冰冷的面颊，“毒已入骨腑…只恐…只恐…”

他不敢再言。

皇帝像一尊被剥落了金漆的泥塑，站在原地。刚刚那场仓促的救治耗尽了他最后的咆哮，此刻只余下面无表情的空洞。他死死盯着沈序怀中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张他曾以为会永远明媚的笑靥，终于一点点褪尽所有生气，化为一片凝固的灰白。

许久，皇帝僵硬地侧过脸，避开那片刺目的灰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的字句干涩而机械，仿佛从极遥远的冰层下传来的回音：

“把长乐公主……移回凤临阁。”

内侍们如蒙大赦又战战兢兢地围拢过来。几双苍白的手伸向沈序怀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