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似金,方柔月俯身收拢着落单的麦穗,却不知山风卷来的马蹄声裹挟着不测。眨眼间,她被捆住拖进马车,如同麦田里一束突兀被折损的枝干。山贼口中散发的污浊酒气,是他们惯常掠劫的注脚。方柔月死死握住袖中一根纤巧的木簪——那是父亲亲手雕刻,母亲生前也喜爱佩戴过的唯一珍物。马车颠簸着驰向山路深处,她指节发白地握着小小木簪,仿佛握紧一条沉没前最后的浮梗。
刀剑交鸣之声骤然刺穿幽谷,继而马车一震,死寂沉沉。忽然间,布帘似被风刃划开,露出一角天光,也照进来一道清冷人影。
方柔月抬头呆望,那个人如同寒芒凝聚的月光映进她的眼睛——那身洗练的青衣没有半分多余的折痕,脸庞轮廓犹如刀刻,剑尖垂悬向下,点染着几痕触目惊心的暗红。他目光略过她苍白的脸,再扫视车内横陈的山贼尸骸,如同匠人检视一件已完成的作品。那锐利的眼神穿透令人战栗的杀气,稳稳落在她身上。“还好?”他的声音不大,却击碎了山风,带着一丝清冷的回响。方柔月喉咙颤抖,竟无言以对;他不再追问,干脆利落地挥剑斩断她的绳索。动作简练干净,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方柔月蹒跚下车,踉跄着扑到路边。俯身干呕许久,只余下酸楚的空腔与劫后余悸的余味。她微抬起苍白的脸:那人正在山泉边濯洗剑锋上的残血,水花如跳跃的碎银,滚落剑身,显出冰魄般的寒光来。她这才注意到他剑柄处斑驳交错的磨损痕迹,如他本人一般,铭刻着无尽征程的气息。等他擦剑归鞘,方柔月终于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近。
“乌祈云。”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唐突。那人微微一怔,唇角极其细微地扬了一下。他那不常显露笑意的嘴角轻轻一动:“你倒认得我。”
远处山峦轮廓深重,炊烟在村头细弱地升起。方柔月踌躇片刻,鼓起勇气:“前面便是我们村子了……你随我去歇歇脚吧。”随即又低声补充,生怕唐突了对方:“就歇一会儿,喝口热汤。”乌祈云遥望了一眼远方隐约的村落痕迹,那方向似与晚霞相接,在残阳里化为虚幻薄雾。他终于点点头:“送送你吧。”
暮色垂落如纱帐,笼罩着曲折田埂道。方柔月终于记起发簪还在紧攥的手中,那根历经变故却未折损的木簪。她递出簪子,手指微颤:“我……我叫方柔月。”簪上未沾半点血污与尘泥,只有主人指腹余温的烙印。月光洒在乌祈云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目光滑过那发簪,平静如水:“方姑娘。”
麦田在夜色里浮动起阵阵幽香,村口的老槐树宛如蹲守的巨人般隐约可见。方柔月的心莫名地,轻轻地撞着胸口。乌祈云却忽然停步,从田埂旁信手折下一支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麦粒无声地压弯了他的手指。四周极静,方柔月能清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风吹麦芒的沙沙声。他指尖灵活翻转着麦穗,声音低而清晰,如落在水面上的露珠:“天一亮,就得走。”停顿片刻,补了一句几乎散在夜风里的话,“留不住脚的。”
方柔月目光跟着那低垂的饱满穗头,麦粒沉沉地坠着,如某种无法言喻的重量般落下。方才心头那阵隐秘的悸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碾过——痛楚与释然混沌交织。她用力抿了抿唇,试图展露一个安慰意味的笑容:“我知道那种江湖饭馆,南来北往的……”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自己也觉得这遮掩笨拙而生硬。乌祈云长久地望着她眼中微闪的光亮,如同注视着被水浸没的星光——没有惊惶,没有怨怼,只有月光般的清澈理解。这一瞬的凝视长久而凝滞。终于,他极为罕见地、近乎郑重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松开手指,饱满的麦穗无声坠入麦浪深处。
“去吧。”方柔月的声音如同轻风穿过谷粒的间隙,带着饱满却毫不拖沓的沉静。乌祈云最后回望了她一眼,眼神深沉难辨。风骤然卷起,夜色中的青衣融入更为苍茫的浓黑里,仿佛一道被天地收束的墨痕,消失于无形。那根曾寄托着她全部寄托的木簪被重新握紧,她无声地将它插回发间,指尖拂过簪身,动作轻缓犹如告别。
又一个麦子由青转黄的金色时节。方柔月蹲在田埂边,指尖抚过沉甸甸的麦穗。发髻间那根不起眼的木簪,经年岁磨拭,泛出温润的旧色微光。她微微笑着望向远方长路蜿蜒处,有些事并未远去,一如风中拂过麦浪的飒飒低语。它们早已融进季候里,压弯了她的岁月,却无端地使她更清晰地看见世界的辽阔与明亮。
那月光般的邂逅终究消融,却仿佛滋养麦子生长的泉眼,在漫长的成熟过程中沉默流淌。它温柔地沉淀于她的内心,使一个普通乡野女子的生命,悄然拥有了一份山高水长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