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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所有人变作你的深渊(四)

言情小说合集

五日后,西郊别院·云溪馆

庭阁精舍,重重门户隔绝了尘世喧嚣。檐角风铃在春风里丁零轻响,再不复柴房死寂的威压。

上好的沉香屑在错金博山炉中无声焚烧,淡雅清宁的气息弥漫在画栋雕梁之间。眼前是光洁如玉的梨花木案,是铺开的上等澄心堂纸,研好的徽墨氤氲着松烟芬芳。案旁一只珐琅彩绘仕女图白瓷花瓶里,供着一支新折的御苑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娇艳得滴血。

我被安置在这座精巧雅致的囚笼深处。乌易生信守了诺言,就在柴房冷彻骨髓的翌日傍晚,当黑暗再次如浓墨般泼洒下来时,门外的铁链在沉寂中“哗啦”作响。我顺从地被早已等候在外的陌生内侍引领着,悄无声息地踏出相府的后门。一辆青帷小油车停在暗巷深处,没有相府徽记,没有仪仗,只有四名身形剽悍、气息内敛的黑衣护卫。其中一人沉默地掀起车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废话。车子在京城深夜的街巷间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最终停在西郊这处门庭幽深的别院门口。朱漆大门无声洞开,随即又在我身后沉重关闭,将一切过往彻底隔绝。

云溪馆的日子在寂静中流逝。

伺候我的都是哑奴。两个面容刻板、眼神像古井般无波的老妇,还有一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瘦弱小鬟。她们只听从一道命令,来自那个未曾露面、却始终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主人。每日膳食按时无声奉上,茶水永远温热,衣服洁净熏香,所有器物皆精美得令人窒息。但当我试图踏出馆外花圃那道垂花门时,那两名看似垂垂老矣的仆妇会如同移形换影般出现在门口,身形如铁铸的雕像,低垂的目光比钢铁更冷硬。

她们无声,肢体语言却不容置疑——踏出此间一步,绝无可能。

我的存在,像一个不该出现于此地的瑕疵污点,一个必须被隐藏、被隔绝的“东西”。

门帘被一只手掀起,力道轻柔,姿态娴雅。一个身形袅娜的侍女捧着一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盘上盛着一件折叠整齐的崭新罗裙。裙料柔软如水,是时下最名贵的吴地云纱,色泽是素雅至极的水青色,宛如初春湖面上刚刚消融的薄冰。

那侍女放下漆盘,对着我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动作姿态无可挑剔,流畅如水袖。她的脸很美,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嘴唇薄如新月,只是那双清亮明丽的眼瞳看向我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丝精心掩藏在恭敬之下的、冰冷的审视。

“小姐万福。”她开口,声音清脆甜美如黄鹂初啼,“殿下吩咐了,明日春狩终宴,京中勋贵重臣女眷皆赴南山御苑小楼观礼。这是殿下特意为小姐备下的新衣,尺寸乃是宫中织造府依样重做的,用的是御库里最好的云烟锦。”她将那托盘往我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推,动作优雅得体,话语里却裹着刀子,“殿下说了,小姐在家养病多时,该出去透透气,看看真正的风光,免得……长久在这院中憋闷,移了性情,坏了颜色。”

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又极其锐利地在我脸上刮过,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珠宝价值几何,那意思不言而喻——我这张“颜色”,便是此刻唯一的本钱。我若在四皇子眼皮子底下“憋闷坏了”,便彻底再无价值可言。

“知道了。”我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案上那张澄心堂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放下吧。”

那侍女又盈盈施了一礼,动作如同精心编排的舞步,挑不出一丝错处,姿态恭顺得仿佛连头顶一根发丝都没有乱。她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盈得如同沾不着地面。

帘子落下的轻微声响在过于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头那支艳红滴血的海棠花,投向紧闭着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格子门。门外庭院深深,唯有几竿修竹在风里微微摇曳,发出细碎空旷的沙沙声。

一股冰冷的烦躁和那被精心饲养、却无处可逃的屈辱感汹涌地翻腾上来。像被人强行按着头颅,去观赏一场为我精心准备的盛大舞会,而我,将是这舞会中央唯一清醒的、丑陋的展品。明日,南山御苑小楼之上,在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却必定满含窥探、嘲讽与鄙夷的目光注视下,我将以怎样狼狈的姿态承受这场盛大围观?

囚笼之外的风光?呵呵。那只是另一重更华丽、更刺眼的枷锁!是乌易生亲手打造的祭坛,而我,便是奉上祭坛的牺牲!

他需要我的“颜色”作为粉饰太平的徽章,为他的“庇护”增添一层光鲜的装饰。而我,只能顺从这个角色,等待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查清污名、重获清白的“契机”。

“笃笃。”

指甲突然失控,狠狠抠了一下桌面那澄澈如玉的澄心堂纸。坚韧的纸面竟被刮出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无声呐喊的伤口。

春狩猎场之上,残阳如血。

帝王仪仗森严,依傍着南山小楼搭建起连绵不绝的彩棚。鼓乐声如同沸油泼洒在热铁上,带着金戈杀伐的余音从远处山坳中滚来,隆隆作响。风里卷扬着尘土、汗水和野兽浓烈的腥气,混合成一种焦灼狂热的气息。小楼上视野开阔,将整个混乱喧嚣的猎场尽收眼底。女眷们都坐在临西的观礼楼台上,锦衣华服堆砌如云,脂粉香混着猎场的尘土和野兽气味,形成一种诡异刺鼻的氛围。低语声、压抑的笑声、以及那些状似不经意却锐利如针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我这一方小小的坐席。

那件水青色的云烟锦罗裙贴在肌肤上,轻柔得像一片烟雾,可穿在身上却仿佛有千斤重。每一个细微的褶皱都像是对这具躯壳的嘲讽。周遭的视线如同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炙烤着裸露的皮肤。

“瑞文姐姐今日精神瞧着倒好,”坐在左侧下首的吏部尚书之女柳如烟微微倾身,一张粉白娇艳的脸凑了过来,手里团扇掩着口鼻,一双杏眼滴溜溜扫过我身上质地不凡的衣裙和鬓间价值连城的明珠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邻近几桌女眷的耳中,“看来四殿下真是费心了。听闻……姐姐一直在西郊养病静修?想必殿下的别苑景致是极好的,清幽得很呢。”那“养病静修”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挑,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询。

右首边平阳侯的次女,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姑娘,忍不住用手帕掩住嘴,发出一声短促得像咳嗽般的窃笑。随即察觉到失礼,赶忙垂下了头,肩膀却还在无声地微微耸动。

我端坐着,目光沉静地落在远处喧嚣的围场,仿佛没听见身旁的低语。指间下意识地摸索着腰间垂下来的绦带流苏——那是母亲亲手编结的旧物,也是这华服之外唯一属于“林瑞文”的印记。

突然!

小楼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如潮水般瞬间冲垮了楼台间微妙的低语!

一阵高昂激烈的号角声陡然撕裂空气!

“中了!殿下神射!”

“快!抬下来!”

烟尘滚滚如黄龙般卷起,只见围场最深处一片混乱喧腾中,数十名剽悍的侍卫用巨大的杆杠,正奋力从密林深处拖拽着一个庞大狰狞的猎物。那东西体型骇人,即便只是远远看到轮廓,也知必是凶猛绝伦的巨物。

小楼上矜持的、或真或假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女眷,连同那些先前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瞬间被这突起的声势夺去心神,纷纷站起身涌向楼栏边缘,引颈而望,脸上带着夸张的兴奋或恐惧,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片混乱嘈杂的兴奋叫喊声中,我捕捉到了清晰传递的惊呼:

“……虎!是一头成年的吊睛白额大虫!”

“四殿下!是四皇子殿下射杀的!”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和猎猎旌旗,聚焦在围场入口那片最热烈的骚动中心。

烟尘未散,一骑当先。四皇子乌易生,依旧是素青色的箭袖骑装,策马从林间飞驰而出,马蹄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那张素来温和如玉、如同精心描画的脸上溅染了数点殷红,不知是猛虎之血还是尘土混着汗水晕开的痕迹。他手中那张巨大的雕弓弓弦仍在剧烈地嗡鸣震动,连远在这小楼上都能感觉到那弓弦余力的煞气。他身后紧跟的侍卫们如同众星捧月,激动地簇拥着他,抬着那具沉重得如同小山丘般的斑斓虎尸。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刻,被这匹青色的身影和那巨大的猎物牢牢攫住!所有的喧嚣、欢呼,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聚到一人身上——四皇子乌易生!

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长嘶。他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微微扬起脸,向着小楼观礼台帝王所在的方向颔首行礼。日光有些刺眼,照着他眉宇和脸颊上那几道被虎爪或者荆棘刮出的清晰血痕,暗红色的血珠混着尘土,在原本过于苍白斯文的脸上烙下惊心动魄的侵略性。那温和的面具被彻底撕裂,露出底下铁血峥嵘的底色!

小楼上观礼的贵戚大臣们爆发出比女眷们更狂热的喝彩!皇帝的笑声豪迈响亮地穿透了鼓乐,龙颜大悦。

就在这鼎沸人声的巅峰处,那道立于围场中央、沐浴着万众目光的身影,缓缓转过头。

穿过汹涌喧嚣的人潮,穿过猎猎飘展的彩旗,穿过蒸腾的尘土和鼎沸的血气。

他那双点漆般的深眸,穿透空间距离的阻隔,就这样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小楼西侧女眷席间,我的身上!

锐利!冷冽!带着刚从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尚未平息的沸腾气势!那眼神不再有书房递药时的故作平静,亦无柴房里的冰冷审视,像一柄刚刚饱饮鲜血、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出鞘刹那射出的寒光!那光芒牢牢锁定了我,裹挟着战场上滚烫的血与火的腥气,劈面而来!

没有半分言语。

但那目光已经说出了一切——

看见了么?这才是真正的我。操控人心、覆手为云、弹指间便能攫取无上荣光!

而你——

他的眼神似乎在我腰间那抹旧绦带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系着的哑铃纹丝未动。

在那灼热逼人的注视下,我清晰地感知到周围女眷们瞬间射来的复杂目光,探究、震惊、恍然大悟、嫉恨交缠!腰间的银铃纹丝不动,像一块沉入冰湖的顽石,被滚烫的视线反复灼烧。乌易生,你终于掀开了那层温良的伪装,展示出那足以折断任何鸟翼的铁腕!

心跳在喧嚣中鼓噪如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痛感,反而成了锚定思绪的桩子。他赢了。

至少,在当下的猎场、小楼、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完美地演绎了这场大戏。我是祭品,是高台上被围观的囚徒,更是他最华丽的战利品与最忠诚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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