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丞相府兽环铜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力道沉重到整座府邸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门外的喧嚣如同被硬生生截断,取而代之的是府内近乎凝固的死寂。这静默却带着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家丁们垂首伫立,如同冰塑,目光避无可避,却又忍不住带着窥探和惶惑偷偷瞟向被“押”回来的嫡长女——我这个在一夕之间名节尽毁、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嚼骨笑谈的相府千金。
父亲的脚步带着狂风骤雨即将来临前的沉重,每一步都像巨锤砸在地砖上,一声声敲打着人心。他没有多看我一眼,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欠奉。府里甬道上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扭曲而狰狞,像一张张牙舞爪的影子,直扑过来。
“滚进去!没我的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他粗暴的喝令如同一道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身后管家和几个粗壮仆妇的身上。
管家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是……是。”
冰冷的木板门在我身后猛地合拢,“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铁链缠绕落锁的“哗啦”脆响,仿佛两扇沉重的棺材板彻底封死了最后一丝光亮。
柴房内特有的气味——积年霉烂的干草混合着劣质桐油和陈年木尘散发出的刺鼻气息——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呛得人胸口一阵发闷。光线彻底断绝,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墙角某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鼠在啃噬着什么,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
我背靠着冰凉刺骨的粗糙木板门,缓缓滑坐在地。粗布衣衫抵不过寒气与不平地板的冰冷侵蚀。外面的喧嚣、父亲几乎撕裂耳膜的咆哮与斥骂,隔着厚厚的门板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狂风暴雨般的声势依然清晰可闻。每一句斥责都像滚烫的岩浆,裹挟着巨大的失望、深切的愤怒、被严重损害的颜面,还有林氏一族倾颓的恐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切割感,仿佛在向阖府上下、向所有潜在的窥探者宣告,林瑞文这个名字,已然被家族亲手刻在了耻辱柱上。
污名如山。
“不知廉耻”、“有辱门庭”、“败尽林家几辈子人的清誉”……这些词语如同浸了盐水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早已体无完肤的名誉之上。窗外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是值夜下人的窃窃私语,每一个字都模糊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言语背后窥探的、嘲讽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
被关进柴房前,我瞥见了三妹妹林瑶儿的身影。她远远站在回廊的灯笼光晕外,躲在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面,探出半张脸,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神情与竭力压制的兴奋,几乎要穿透夜色点燃空气。见我仓促回头瞥见她的影子,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扬起下巴,得意又轻蔑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终于被主人厌弃、只能被扫进垃圾堆里的破旧玩偶。
一股尖锐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混杂着被生生碾碎尊严的痛苦。
指甲狠狠抠进门板的缝隙里,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细微的刺痛感传递至四肢百骸。不,绝不能崩溃。我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这不仅仅是泼在身上的脏水,这是精准算计的屠刀,每一刀砍在相府根基上的同时,也在将我逼向绝地。是谁?谁在借御史姚景山的口?谁又能让向来与父亲不睦的姚景山如此不顾后果地撕咬?
念头疯狂转动,最终死死定格。那张素青色身影的脸,那双深潭里最后投来的、冰凉到毫无波澜的眼神。
是他。
心底那个名字无声地炸开。乌易生。只有他需要这样的结果——让一个可能成为太子妃候选、令各方势力皆在暗中虎视眈眈的林氏嫡女名声尽毁、毫无价值,只能彻底依附于某棵“救命”的大树……一棵他早已为我准备的、名为“庇护”的牢笼之树!
黑暗几乎拥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挤压着胸腔,呼吸都变得艰难。不知在这冰冷刺骨的黑暗和门外风雨般的斥骂声中枯坐了多久,腿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有麻木,深入骨髓的麻木。外界那倾泻的怒意似乎终于泄尽了气力,模糊的咆哮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府邸仿佛沉入了漆黑的深潭,连仆人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唯有夜风在荒芜院落里穿行,发出空洞呜咽的声音。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老鼠都已安歇的时辰,柴房角落极高处那扇开在屋檐下方、原本糊着破烂油纸换气的狭小气窗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喀啦”声。
像瓦片被轻轻踩动,又像寒冰乍裂。
我浑身的血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黑暗中,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黯淡的月光勾勒出小小窗口的轮廓。破败的窗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戳破了一个小洞,旋即,一只骨节匀称、肤色近乎苍白的男人的手,无声地探了进来。那只手动作极快,摸索着找到窗内那早已锈蚀变形的木插销——那东西早已是朽木的象征,轻轻一拨便失了力。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板摩擦挤压的锐响,在死寂的柴房里清晰异常。那扇小小的、悬在头顶、离地足有七八尺高的气窗,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向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人影动作极其敏捷,如同没有骨节的蛇,悄无声息地就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熟悉的皂角冷香瞬间混杂进腐朽的气息中,像鬼魅般笼罩下来,冲散了一室的霉味。
他落地后并未立即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浓墨染出的身影,几乎融入沉沉的黑暗里。
月光吝啬地透进一线,正好落在他垂于身侧的一只手上。那手中,赫然握着一个靛青色布包,形状不大,里面东西也少,却沉重地压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裹挟着被彻底点燃的恨意与冰冷的绝望:“四殿下。”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他没有应声,反而是迈开脚步,朝我坐着的角落方向走过来。皂靴踩在铺满碎草梗和浮尘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沙沙声。他俯下身,那动作像是要对我施以援手。
身体深处的每一寸都在发出怒吼,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我猛地向旁边一滚,动作带起散落的枯草,冰冷的墙壁瞬间贴上我的后背,强行拉开距离。脊背抵在冰冷粗砺的木墙上,警惕地看着他动作。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了他此刻的神情。那表情很奇异,依旧是他素来示于人前的温文平静,唇角甚至像是牵着一丝浅淡的弧度,可在那份平静的表象之下,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流。那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满足,一种将猎物逼入绝境后,理所当然前来收割果实的从容。
“信我,”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波澜,如同诵读板上钉钉的律文,“除了我身边,你已然无处可去。”他微微倾身,将那靛青色的布包放在地上我与墙壁的夹缝之间,那位置近得我能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一缕微凉的风。“金疮药。还有一些吃的。省着点用。”
他的手在触及布包时,有细微的停顿。
我猛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清脆至极,重重拍在他即将撤回的手背上!这一下用尽了此刻能聚起的所有力气,震得我掌心都隐隐发麻。
“滚出去!”声音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嘶哑如裂帛,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乌易生!是你!这一切都是你!”
黑暗中,他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似乎眯了一下,眼睑下方垂落的睫羽在微光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阴影。被我打中的手背停在半空几不可查地顿住,随即迅速收回,负于身后。一丝惊诧与冰冷的戾气,极其短暂地掠过他深潭般的眼瞳,像是夜风在冰面吹起的波纹,瞬间又归于死寂的平复。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像在冰下缓缓游动的刀锋,“激愤之言,于事无补。外间之言如鸩毒,能杀人的从来不是刀锋暗箭,而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微微倾身,影子如实质般压过来,“无人会再信你。你的父兄只会将你视作急于摆脱的耻辱,你昔日的友朋唯恐避之不及,京城之内,人人以唾骂你为乐事。”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地灌入我的耳鼓,“能暂时替你挡开这风刀霜剑的,唯我。能让你暂时保留相府小姐一点体面的地方,也唯我身侧。”
他站直身体,月光勾勒出他青衫挺直的剪影,那股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如同无形的铁壁,环绕着我此刻狭小的容身之地。“想活着。想日后或许有机会查清今日事由。想洗刷污名。”他平淡的陈述,却带着重锤敲击的力量,“那就活下去。明日此时,我的人会再来。接你出这……炼狱。去该去之地。”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看我第二眼。转身,没有任何迟疑,如同他突兀地来,又如鬼魅般走向墙角。纵身一跃,动作矫捷利落,一手攀住那高高的窗棂边缘,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轻巧地翻了上去,随即融入窗外更浓郁的黑暗之中。
那道高悬的缝隙在黑暗中无声闭合。
空气里令人窒息的皂角冷香渐渐散去,只留下冰冷苦涩的绝望和药气混杂在一起的腐朽味道。柴房里死寂如初,仿佛刚刚那段冷酷的宣判、那个闯入又离开的人,都只是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
他走了。留下的是撕下所有伪装的真实意图。这柴房是炼狱?不,他口中的“该去之地”,那金碧辉煌的囚笼,才是他处心积虑为我打造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月光如冰冷的银屑,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漏进来,吝啬地在地面划出几条惨白的光痕。
我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黑暗里,视线死死胶在那只被遗弃在地上的靛青色布包上。方才他倾身放置时,手指不知是有意无意,触碰到了柴草堆边缘那块破碎砖石棱利的尖角。
一缕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深红痕迹,蜿蜒着沾在了那粗粝靛青的布面上。
血。
黑暗中,我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拳头,齿间是皮肉血腥味翻滚。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指骨突出得像嶙峋的岩石。一股巨大的、足以撕裂脏腑的冲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站起来!抓起那只沾了他污血的布包!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扇紧闭的窗!或者干脆狠狠踩下去!将它碾入泥土,让它和腐朽的木屑、肮脏的干草彻底混为一体!连同那“无处可去”的宣判、那虚伪的“庇护”、那令人作呕的掌控欲,一并撕碎!
念头如烈火燎原,烧灼着四肢百骸。可身体却如千钧重负加身,动弹不得分毫。每一块骨头都灌满了寒气,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牵动的都是巨大的耻辱和排山倒海的疲惫。
砸向窗户的声音只会惊动看守,引来更多惊疑鄙夷的窥探。踩碎那布包又能如何?不过是困兽之斗,徒增笑柄。那布包不是耻辱的标志物,它是乌易生亲手投入囚笼的诱饵,是套向我脖颈的第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我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手臂缓缓垂落下来,搁在冰冷的膝头,还在止不住地微颤。
唯有目光,像淬了火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只靛青色的、沉默的、沾着一丝不祥暗红的布包上。那上面沾上的东西,每一缕气息都让我恨不能呕吐出来。
时间在死寂和彻骨的寒冷中一点一滴凝滞。
这黑暗仿佛抽干了灵魂的重量,也抽走了身体最后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