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琼筵上的欢愉如同被一层油纸包裹着的热汤,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面,喧嚣与酒香都显得沉闷而不真切。我坐在母亲下首,位置偏且后,身前案几上的精致菜肴散着腾腾热气,那香气却像隔了层雾障,丝毫勾不起食欲。指尖冰凉,依旧残留着那枚玉髓扳指冷硬的触感。席间,似乎总有细微的目光无声无息地扫过来,带着揣测、好奇或是其他更晦暗难辨的情绪。我眼角的余光偶尔掠过皇子们所居的上首区域,乌易生端坐其间,一身素青,正与邻座的二皇子低声交谈着什么。他唇边似乎挂着浅淡的笑意,那眉眼间的温和与之前在花影深处判若两人。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裙裾的褶皱上,衣料之下,那枚小小的哑巴银铃贴着肌肤,似乎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它安静得令人心悸。方才那片刻电光石火的交锋、那令人窒息的眼神,还有那句“真是会招惹是非”的判词,此刻细品,如同毒蛇的涎液,一点一点渗进骨髓里。
心口擂鼓般跳个不停,被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我深吸一口气,强行驱散纷扰的念头,拿起面前的象牙箸,指尖微微发颤,几乎夹不住一块清淡的玉兰片。
宴至半酣,丝竹愈烈,舞姬的彩袖流云般翻飞。空气里醺然欲醉的甜香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头昏脑涨。就在这鼎沸繁华的缝隙里,一个低沉肃杀的调门,不合时宜、却又极其清晰地切割了所有喧闹,直插进来。
“陛下!”一名三品红袍的御史骤然离席,身影如一块沉重的磐石般落在大殿中央猩红的地毯上,突兀地挡住了舞姬翻飞的裙裾。
霎时间,所有的乐声、谈笑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原本浮动着光影和微醺笑意的殿宇,一息之间温度骤降,仿佛整个琼林苑都被投入了冰窖。无数的目光,惊疑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如同密密麻麻的暗针,从四面八方向那跪伏在地的身影,以及不可避免地,向我坐着的方向射来。
我握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娇嫩的玉兰片中,脆生生的素白立刻被捏成了泥泞。冰冷如霜的目光裹挟着无形的压力席卷而来,几乎压碎我的脊梁。心沉下去,沉向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封的深渊。
“臣,御史中丞姚景山,”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平直得像宣读祭文,每个字却都带着尖刺,径直扎向席上的最高位,“弹劾丞相林文岳之女,林瑞文!”他微微停顿,像是给这罪名一个缓冲的时间,“趁三日前城西大相国寺浴佛盛节,借随母上香之机,行为不检,逾矩逾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锐利:“寺中遇外邦使节,不避内外之嫌!更于侧殿精舍,与之交语逾半个时辰!屏退随侍,所谈不可查问!彼异邦使臣,所为何来,尚未查明……”
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凌迟的是相府的名声,更是我林瑞文的所有清誉。
父亲林文岳“腾”地一声从席位上站起,动作过大带倒了身前的金丝楠木矮几,酒水菜肴淅沥沥泼了他一身锦绣朝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臣,此刻脸色涨得通红,双唇哆嗦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暴怒地射向我,是雷霆将至的风暴眼。
“胡言!”他一声怒喝响彻大殿,声嘶力竭,几乎能撕裂屋梁上的彩缯,“孽障!还不滚出来!”
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穿透,我浑身僵硬地抬起头。刹那间,视线越过那肃杀的御史,直直撞向皇子席。
目光交汇之处,唯有乌易生。
他依旧端坐着,是那片惊涛骇浪里唯一岿然不动的礁石。他面前的琉璃盏还剩小半盏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殿内万千烛火的跳动下,流转着奇异却冰冷的光。他那张脸孔隐在光影的阴阳交界之处,素来温文的唇角此刻不见半点笑意。他并没有在看父亲,也并未看向那咄咄逼人的御史姚景山。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越过了一切喧嚣、狼狈与剑拔弩张,就这样平平地、穿透距离地落在了我身上。
无波无澜,却重若千钧。像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已经失去所有挣扎能力的猎物。那目光里不再有先前花苑深处的阴鸷试探,也没有兴味盎然的研究,只剩下一片纯粹、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仿佛凝固了时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言语,他甚至刻意转开了视线,微微下垂了眼帘,目光低垂,落向他面前那盏未尽的清酒。
修长的手指伸出,捻起了盛酒的白玉盏。他的动作极其轻缓,指尖带着一种无谓的闲适,缓缓转动着那只杯盏,让酒液在杯壁内旋转、折射烛火。
那平静的指尖捻杯,一丝一缕都清晰得过分地刻进了我的眼底。那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尘埃落定。
所有酝酿的风暴,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狰狞的獠牙。原来琼林宴上的试探不过刀尖轻点,此刻的当庭弹劾,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这一击,瞄准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不检点”的闺阁女儿。相府百年清贵门楣摇摇欲坠,一个御史台便如此凶悍,背后是谁的授意?林氏一族未来的前程,父亲的权柄,嫡亲兄长在吏部多年的苦心经营,林氏所有旁枝子弟将来的仕途……统统都悬在了这根断裂的丝线上!
脑中似有狂浪在撞击,嗡嗡作响。御史姚景山那指控的字句还在殿内冰冷地回荡,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凝结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在我肩头,要碾碎我的脊梁。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冰寒中,唯有乌易生指尖捏着玉杯的轻微晃动。那杯身在他苍白指节的衬映下,像一块被水浸泡得半透的劣质玉石,流转着混沌不明的光。
我站起身的动作带倒了面前矮几上的琉璃杯盏,“叮”的一声脆响,清冽的酒液泼溅出来,在猩红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渍。那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如同粘稠沉重的淤泥将我包围。父亲那边投来的眼神已不仅是愤怒,几乎淬出了冰毒般的憎恨,像是在看一件急需当场摧毁的、玷污门楣的秽物。母亲坐在席位上,脸色煞白如新雪,绢帕死死按在唇上,指节凸起,眼里的惊惶与巨大的恐惧如同风暴般吞噬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我甚至不敢去看家族中其他长辈亲友的脸色,那只会让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体面彻底化为齑粉。
“逆女!”父亲的声音如同钝刀,重重地切断了凝滞的空气,“还不过来跪下!听候陛下发落!”他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女儿,更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拖去焚烧的污秽垃圾。
我迈开脚步。腿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木头,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寒冰针毡上。裙裾扫过冰凉滑腻的地面,丝履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走到大殿中央、即将跪下那一瞬,眼角的余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扫向了方才的方向——皇子席的上首。
乌易生的位置空了。
那个片刻前还垂着眼帘、捏着白玉杯缓缓转动的人,不见了。空荡荡的紫檀案前,只剩那盏未曾饮尽的清酒还在幽微地映着烛光。
空席。
心头猛地一沉,不是失落,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冰冷。就像戏台上该退场的道具,到了时辰,自然会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抹苍青色的、温良无争的皮囊,终于脱下了最后一层伪装。这污名横飞、满朝尽侧目的时刻,岂不正是他置身事外、甚至坐收渔利的“好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