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暮春时节的花开得疯癫。
琼林苑的琉璃灯被宫人一盏盏点燃,将檐下的浮尘都染成虚假的金色。我站在回廊的暗影里,腰间悬着的旧银铃贴着里衣,早已被体温煨得毫无声息。这东西像个温顺的哑巴,陪了太多年,几乎成了骨肉的一部分,沉沉地坠着心头。
宴还未开,丝竹之声已隔着重重庭院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我避过喧闹的前头,只想寻个由头透透气,横竖我的位置也靠后,少我一个无妨。刚踏进这僻静的花园深处,假山怪石的缝隙间,一点过于剔透的润泽便撞进眼底。
不是凡品。
是一枚扳指,黑沉沉的玉髓质地,嵌着细密繁复的金丝纹路,在傍晚仅存的光线下,流转着冷硬如幽潭的光。那纹路是游龙,爪牙分明,环绕着内圈一个极细微的阴刻“烏”字。
是乌易生。心头莫名一跳。四皇子乌易生。这位陛下的第四子,在朝野眼中,素来是寡淡如水的存在。风传他性情温和到近乎平庸,宫内外提起这位皇子,顶多换来一句“嗯,是个好性子的”,便再无下文,像湖心投下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吝于泛起。那日在勤政殿偏殿檐下避雨,他曾对我微微颔首,侧脸的轮廓在蒙蒙雨帘中极清,又极淡,一身素青直裰,与殿角的苍苔浑成一色,寡淡得没有丝毫棱角可言。
我俯身拾起这幽冷的玉髓,指尖触到,只觉冷硬的玉质与深埋金丝的锐意像针一般刺来。这般气性深藏的物件,当真与它传言中“温和无争”的主人般配么?念头一转,只迟疑了不过一瞬,便将它拢入袖中。
脚步声轻轻落在身后,几乎踩碎满地残花。我猛地转身,对上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无波。
“林小姐。”乌易生就站在几步之外的一株垂丝海棠下,花影婆娑地落了他半身。依旧是一身质地朴素的苍青色常服,脸上甚至还噙着一点温良无害的笑意,如同精心描画的一张人皮面具,紧贴着底下深不可测的暗影。唯有那声呼唤,语调沉缓得如同推开了古墓尘封的石门,字字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磨砂质感,刮过耳膜。
四周的花香浓稠得发腻,仿佛凝结成了看得见的胶质,空气滞重得呼吸都困难。
我定在那里,一瞬间仿佛被浸入了三九天的寒潭,那扳指正冰冷地搁在我的腕骨内侧。我垂下手,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掐出一道凹陷的月痕。他看见了。他一定知道我捡到了什么。这念头如同冰锥,自头顶钉入脊骨。
“殿下。”我福身行礼,垂下的眼睫掩去所有震动,“臣女不慎惊扰殿下清静。”
裙裾上的褶痕尚未抚平,他便已走近。离得极近,我甚至闻得到他身上干净到过分的皂角气息,淡得像不存于世,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排山倒海地倒灌下来,将人牢牢钉在原地。四周那妖异的花香似乎被彻底碾碎、驱散了。
他那两根微凉的手指倏地抬起,竟是要来碰触我的眼睫。我周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袖中的扳指几乎滑落。
那两根带着凉意、却蕴藏着力量的手指最终悬在了我眼前,没有真正落下。一个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停顿。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紧紧锁住我的眼睛,像是要将其中跳跃的光点、细微的恐惧、瞬息闪过的疑惑统统刮下,摊开了细细审视。
“林瑞文。”他唤我名字时,如同舌尖滚动着某种秘传的咒语,语调里含着一丝难以言喻、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笑意,“你这双眼睛……”他顿了顿,眼神描摹着我的眼形轮廓,“真是会招惹是非。”那语气陡然阴鸷下去,字字如冰锥落下,“看得太多,想得……也太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冰冷的扳指仿佛骤然活了过来,在我袖袋深处烧灼出一片刺骨的寒意,烫得我手腕几乎失去知觉。
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并非恐惧,而是被一种更强烈、更纯粹的愤怒攫住了心肺。胸臆间炸开无形的火星,直冲顶门,烧得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可我的脊背反而挺得更加笔直,绷紧的肌肉牵引着腰间的银铃微微一荡,发出一声极轻微、极短促,几乎不成调子的嗡鸣。那铃舌仿佛也在震颤着愤怒,连带着袖底那玉髓扳指的棱角都嵌入皮肉,提醒着我此刻荒诞的处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竟用这般俯视的口吻,对相府千金发出几近威胁的评判。
“殿下,”我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可那平湖水面下藏着冰河崩裂,“御苑赏花,赏的是春色,也赏的是皇家气象。只是殿下今日这双眼……”我抬眼直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冰冷暗流,“盯着花影久了,恐怕也生幻觉罢?”字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带着不驯的锋芒。
乌易生笑了。那笑意并未波及眉眼,只牵扯了一下嘴角,像薄刃在冰面上划过一道浅痕。他非但没有因我这顶撞而动怒,眼中那沉沉的暗色反而更浓了几分,带着一种棋手看见一枚超出预期的变数棋子时的审视,兴味盎然,又危险丛生。
“有趣。”他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却又清晰异常地送了过来,钻进我的耳廓。不再看我,只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喟叹。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了。青衫背影迅速融进前方华宴初绽的光晕之中,脚步从容,再无半分停留。空气里那抹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也随之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御苑深处晚风吹拂树叶空洞的沙沙声,以及越发遥远模糊的笙歌声。
只剩我一个人杵在暮色四合的花影里,袖底的冰寒纹丝未退,指尖的颤抖也尚未平复。腰畔,那小小银铃贴在我的身体上,一片寂静。这寂静,竟比方才那直面深渊的片刻更为难熬,像是暴雨将至前,天地被强行压制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