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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与自卑的爱

言情小说合集

十月的风携带着北方的凛然冷峻,钻入汴梁城中重重叠叠的朱红宫墙。午后,翰林院古籍库里只余下寂寥,仿佛无人之境。阳光勉强穿过高而窄小的窗户,在那重重堆积的古籍扉页上投下一道道昏黄的光束,光中的尘埃犹如不安的灵魂在尘埃中翻飞舞动。尘封纸页的气息与陈年墨香交融氤氲,沉甸甸地堆积在空气里,每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漫长而凝滞的历史。

书库深处,任嘉航立于一方厚重的紫檀大案之后。案上凌乱堆放的,是刚从积满灰尘的角落翻出的、一套前朝文集的散佚卷册。虫蛀风蚀的痕迹如道道伤痕般盘踞于泛黄的纸页上,那上面原本流丽如水的墨迹也因时间冲刷而残损暗淡。

他伸出的指尖小心而缓慢,抚过一段诗句。然而目光却长久地被那页纸边缘吸引——数点朱砂痕迹细密跳跃在纸页边角,极清秀却极有力道的小字反复圈点于其中几句之上,仿佛执笔者当时的心潮激烈波动起伏。

“莫道前尘皆逝水,寒枝拣尽未栖迟……” 任嘉航低低念出那被朱笔标记的诗句,声如喟叹,却未出口。手指悬在纸页上方许久,他最终轻轻拈起一点薄得近乎透明的碎墨渣滓,指间粘着一点古旧的墨痕。指尖微微颤抖着,心也随之震颤不止。他记得这力道,这颜色……这确实是她的笔迹,数月前在金殿初见的那一日——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浮光映殿,任嘉航身为今科魁首,一席红袍衬得年少得志,挺拔立于诸进士前列。他谨慎地垂目视地,心绪翻腾,仅用余光便能瞥见丹陛之上那影影绰绰的身影。

明黄御座之侧,尚设有一张玲珑些的紫檀座椅。长公主戚梦林便坐于其上,素手微抬,广袖如云般垂落,仪态娴雅地轻摇着一把精致宫扇。群臣们奉承与试探的话语交织缠绕,喧闹声盈满耳际,而她神情清冷,只是偶尔才肯抬眸轻扫一眼座下,清澄的眼神似深潭一般平静无波,却又深藏着波澜万千,仅仅片刻眼神交汇,便令任嘉航心跳骤然停顿。

从那时起,有关长公主戚梦林的种种传闻碎片,才在他脑中真正鲜明拼凑起来——幼年丧母,为父皇所珍视,却不知何时竟执掌内制、深谙外朝之事,以一位年轻女子的身份,成了朝堂之上连权臣也忌惮三分的隐然力量。

一阵冷风猛地穿窗而来,桌上早已黯淡的灯芯微跳一下,旋即熄灭。

不知何时,案前竟多了一道人影。

长公主戚梦林不知何时悄然至此。那身繁复的云锦宫装将她的身姿衬得愈加颀长庄重。她此刻正垂着眼睫,目光精准地落于那本摊开的、边角满是朱笔批点的诗册上,她的面容平静无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任学士,” 她的嗓音清澈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穿透力,如同玉笛在空谷中奏鸣,在这寂静古纸堆砌的地方格外清晰。“你在此躲了许久。”语句停顿片刻,随后眼神微微挑起,“这书,可还经得起你如此翻弄?”

任嘉航心脏猛然一跳,几乎难以抑制。她的突然出现,以及言语中隐隐透露出的洞察力,令他瞬间有种所有心思都被骤然照亮的不安感。他飞快低垂眼帘,深深一揖:“微臣惶恐。学生……无意怠慢殿下事务,只是这些书册年深日久而朽坏严重,学生动作不敢稍快,只能加倍小心。”

“无心怠慢?”戚梦林的指尖无声落在翻开书页的顶端一角,指甲边缘莹润的光泽在尘埃弥漫的昏暗光线里微弱闪烁,“那么,何以每每交接卷案、复命回奏,总是遣旁人匆匆递上,便立时告退?”她语调平缓,无任何波澜惊动,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涉的简单事实,目光却仍锁定在那诗页上不曾离开,“就连今日这破书的整理名录,也是旁人递来的。”

任嘉航只觉浑身陡然僵住,喉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原来这些细微至极的闪避动作,终究未能逃过她的耳目。案上摊开的书卷,那朱砂细密的点染痕迹几乎灼伤了他悬在半途的手指——正是无数次圈点前朝状元的诗行。

刹那间,胸中翻腾已久却始终苦无出口的复杂感受找到了汹涌的决堤口,那力量如此巨大,竟瞬间冲塌了理智堆砌的堤防。他甚至来不及思索,深埋的炽热话语已经不受控制地冲出口腔:

“殿下批注前人笔墨、凝神注目时,”他直直抬头看向她的脸,声音紧涩,似带着点豁出去了的颤抖,“也曾像今日盘诘学生这般……踯躅反复,字斟句酌过吗?”

案前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戚梦林的目光终于从书上抬了起来,首次完整地、没有旁骛地落到了任嘉航的脸上。那深邃平静的潭水深处,似乎被极其意外地投下了一枚石子,激起微澜。朱笔的墨迹在她指下凝结,如同冬日冻结的湖水。四目相对间,寂静陡然如潮水般涌起,将整间书库淹没,只余下彼此沉缓的呼吸声与角落里烛心偶尔的微弱爆裂轻响,击破深潭表面的平静。

许久,她唇边微微向上抬起了一线极为细微、几不可辨的弧度,却非笑意,更像是对某个未曾预料状况的淡然回应。

“任嘉航,”她清冷的声音唤出他的名字,似有重逾千斤的分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此问,已非臣子所当言,逾矩了。”

任嘉航的心急速坠落,冷意从脊背窜起,那瞬间的失态与僭越的恐慌将方才的冲动灼烧殆尽。

然而身体中另有一股更原始滚烫的热流骤然喷涌而出,猛烈到使他来不及思考。那些被理智死死封堵在暗处的念头,那些夜深人静时细细咀嚼过的苦涩,此刻竟从嘴边流淌而出,字句带着自己都不曾料想的低哑与刺痛:

“他们呢?”任嘉航的声音极低,几乎是在自语,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般的痛苦,“那些前朝状元……或是……所有殿下指尖不经意流连过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案下宽大官袍的袖子里死死收紧,骨节暴突泛白,试图以此强行压下那难以名状、不断上涌的颤栗。他目光直直地穿透昏沉的光线,望向那张始终笼罩在权力和疏离下的容颜,声音虽竭力控制,那其中翻滚的烫热却已如沸腾的开水般难以抑制地喷薄而出:

“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得到殿下的注意……而我呢?”

任嘉航艰难地停顿下来,仿佛被自己未曾预期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言语深深击中内心。那被长久深埋的渴望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早已不在意前朝旧稿,更不在意那些被她的朱砂眷顾过的陌生名字。他在意的是为何旁人如此轻易便能踏入那片禁地,为何自己却要踩着无数忐忑的寒夜,只能遥望那一方光芒。

“……我却要一次次小心试探,放下所有傲气去请求……只求您,或许能……看我一眼。”

他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吐出这最后一句深埋心底的祈求。话音落地,他立刻紧抿双唇,仿佛要将那不该溜出口的炽热言语嚼碎吞回,唯有胸膛仍在无声地剧烈起伏着。

古籍库里重归死寂,连风似乎也凝滞了。戚梦林凝视着眼前的青年。案上凌乱的旧纸堆和散落的朱砂残渣在她清冷的视线里沉浮不定。那双一直保持着疏离神采的眸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般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既非愠怒,也非怜惜,更像是长久冰封的湖面深处,突兀地裂开一道微小缝隙,透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晦暗波澜。

“任嘉航,”她再度唤他名字时,尾音似乎拖长了半分,“你此刻所求之‘看’,又当作何解?”

她的目光并未有丝毫闪躲,锐利到能穿刺灵魂:“你以为,翰林院这堆尘埃中的破烂故纸,真能让你窥见……真正的天威么?”她的目光落在卷页那些被圈点过的墨字上,“你所指的‘一次一次’,莫非,就是这纸上划过的几道朱痕?”

那“天威”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不容侵犯的寒凉。

案前,任嘉航的身体骤然紧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惊悸——被一语洞穿心思的颤栗。朱砂批注,几道红痕,岂能是他所求的结局?金殿初见,她一个无意扫过的清冷眼神,便烙印进他心里——那道穿透重重喧嚣的短暂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瞬间的、连对方都未曾察觉的停顿……

“不是朱痕。”任嘉航抬起头直视她,眸中如被星火点燃,那被身份与规矩重重禁锢的挣扎挣扎,此刻撕裂了束缚露出它灼热的内核,“……是琼林宴上,殿下看向学生那一眼……”

话未出口他自己先惊得住了口。然而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非但未能泄尽心中之语,反而使心底那份执拗的酸楚瞬间烧得更为猛烈。

“他们……只需端坐不动,便能得您赐予注视,”任嘉航的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每个字都淬炼着近乎绝望的嫉妒,“而我耗尽心血求取的……”他声音哑了下来,像是在深渊边缘终于放弃徒劳挣扎时最后的告白,“……终究只能换来殿下的一句斥责么?”

那句“斥责”出口的瞬间,整个书库的空气仿佛被这浓烈的委屈和滚烫的不甘冻住了。戚梦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缓缓移动,朱砂印记早已干涸,在她指下摩挲出沙沙的轻响。她注视着他,那眼中深潭里先前碎裂的细痕骤然扩大开来,一股极其陌生且复杂的神采在其中倏忽一闪,便似落入深水的萤火般迅速消失不见,快得无法捕捉。

风忽然从窗隙中撞入,吹得桌上几页脆弱的散稿猎猎飞起,扑闪着飘落在任嘉航青色的官袍上,像几只垂死挣扎的蝶。其中一张恰好落在书页中那被反复圈点的“寒枝拣尽”几个字上,灰败的残纸覆盖着滚烫的朱批墨迹。

戚梦林的指尖离开了古籍的书页边缘。她的目光从他滚烫的眼中掠过,短暂地落在他衣袖上无意沾染的几点朱砂印痕,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片刻的凝滞后,她忽然轻声开口:

“任状元,”语气褪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留下纯粹的审视,“你想要的注视……你求得起吗?”

清冷如水的声音落下,她没有再停留片刻。云锦宫装曳过积尘的地面,发出一种极其细碎、近似叹息的摩擦声,旋即便消失于古籍库那排排沉寂的书架尽头。任嘉航仍旧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墨迹钉在了案前。暮光悄然透过高窗渗入,尘埃在橘红的光束中飞舞飘荡,慢慢覆盖住案上摊开的故纸堆。那些朱砂圈点的痕迹,那些他曾窥见的、“轻易”获得过她专注目光的字句,此刻,在这沉沉降临的光晕与尘埃中,渐渐模糊了轮廓,融进了昏沉里。

袖中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上面是被指甲深深刻下的、四个几近渗血的月牙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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