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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所有人变作你的深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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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初雪来得极迟,却一下就是三日,将整个北境冻成一块凝滞的寒玉。呼啸的朔风卷着冰碴,如同猛兽的獠牙,一遍遍啃噬着雕花窗棂,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云溪馆烧着上好的兽金炭,暖意融融,空气中沉香的清冽却无法驱散心头那道顽固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桌上摊着一张染成五色的精致蜡笺。上好的松烟墨已经研好,紫檀笔架上悬着几支胎笔,笔尖尚湿润。但信笺上,除了一个“哥”字刚开了个头,力透纸背的墨点,已然像一块巨大丑陋的疤痕凝固于纸间,再无法续写。

指尖捏着一片轻飘飘的竹叶,是月前兄长林知恩冒险传递进来,随新衣夹带的唯一密讯。

叶子已干枯蜷曲,边缘发黄发脆,上面没有字迹。这是小时候兄妹间玩耍的约定暗号——若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便会寄青翠完整的叶片;若寄回的竹叶已枯黄……便是最坏的结果,切莫再徒劳联络。

窗外风声如鬼哭。

云溪馆外看似松散的看守早已换过几遭。如今门外廊下那两个,如同从冰雪里凿出的两座石雕,哪怕寒风刺骨,也终日岿然不动。我知道,只要我的笔尖再多写出一个字,只怕这云溪馆的寂静立刻就会被刺耳的破门声撕碎。而外面那等待我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被监视的“养病”了。他们的眼神冰冷锐利,没有波澜,如同最精密的刀锋。

那笔,那墨,那信笺,成了无声的刑具。

囚笼里弥漫的死寂,比窗外的风雪更加粘稠刺骨。手腕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嗒。”

一滴浓黑的墨,失了掌控的力道,重重滴落在“哥”字旁空白的笺面上,像一颗绝望的泪迅速晕染开来,留下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墨团。

窗外的风骤然尖啸,仿佛带着嘲弄,狠狠抽打着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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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西郊行宫深处那方被精心粉饰、隔绝尘嚣的华殿。三年时光足以消磨许多印记,足以让惊涛骇浪沉淀为湖底死寂的淤泥,也足以让一些浮动的眼神沉淀下更深的算计。

又一个朔风凌冽的深夜。

窗外风声凄厉,刮着琉璃窗棂,发出令人齿冷的锐利呼号。殿内却暖如春坞,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汗水的咸腥味儿,如同揭开的陈醋坛子,刺鼻呛人。

乌易生躺在床上,脸色比身下被洇开大片深色的锦缎还要惨白几分。殿内灯火通明,宫人太医垂首肃立,如同泥塑木雕。一只铁剪夹着刚拔出的、尖端带着乌黑血肉的断簇,被丢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混杂着太医强压急促的吸气声。

太医长舒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凝固的沉默:“殿下洪福,箭头已全部取出……所幸毒质不烈,又剜得及时……只是创口太深,失血……”

他摆摆手示意太医噤声。目光微侧,落在床边我湿透黏腻的裙摆上——那上面正大片大片地漫染开比夜色更浓稠、比朱砂更刺眼的暗红。血色顺着绫罗丝路蔓延,带着他生命的热度。

太医包扎完毕,战战兢兢退开几步。殿内只剩下宫人们几近屏息的死寂。乌易生的目光终于从他自己失血的创口处抬起,缓缓地、直直地投向我的脸。

“……这次西北军粮的事,办得干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漂浮在浓重血腥气上的一缕烟雾,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满足,“陈怀礼,平靖侯那老东西的臂膀……废了。陛下震怒,他兵部的位置,到头了……”他扯动了一下惨白的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撕扯心肺的剧痛。“平靖侯府上下……百十口人的荣华富贵,算是在本王手里……彻底断送了。”

每个字都虚弱得像呵出来的气,却裹着利刃出鞘的寒芒。

他说的是半月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西北督粮道军粮倒卖案。牵扯之广,手段之狠,牵连甚众。原来幕后真正的推手一直藏在我这座云溪馆背后!这三年,他不仅将我锁在高墙之内,更是将这华美的牢笼当成了他无数暗手交锋中最隐蔽的前哨!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不放过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里有疲惫,有紧绷,唯独没有他所预期的震惊和惧怕。

他眼底那点冰冷的微光似乎凝滞了一下。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像在审视一个超出他周密棋局的意外变化。

“……你兄长林知恩,”他的声音忽然转开,语气飘忽,像是在说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三年前主动请缨去岭南瘴疠之地做县令……真是可惜了……”他目光挪动,落在那一大片浸湿我裙摆的血红之上,又缓缓移回我的眼睛,像是要将那血色刺入我的瞳仁,“本王在吏部挡了他三次调任京城的文书……想看看他能倔强到几时……”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天气,“不知今日在岭南,听闻父亲在朝堂上被陛下申斥、称病不朝的消息……作何感想?”

他停住话头,喉结极其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牵动着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的血再度从厚厚的白棉布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整个殿堂死寂得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

“……林瑞文,”他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从没人能如你这般……让本王费心筹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沉、极冷,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被强弩之末的虚弱所扭曲的阴沉,“这步棋,从引你入彀,到斩断你所有羽翼退路……本王算尽了所有人!连你父兄的骨气和恨意,都算得分毫不差……都成助益我的棋子……”

他的气息猛地变得粗重急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极其剧烈的不甘与困惑,那困惑浓烈得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我的身体,挖出潜藏的血肉来细看缘由!

“为什么……怎么会……”他的声音陡然中断,如同被锋利的钢丝割断!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的腰!更确切地说,是死死盯住我腰间那串悬垂的、被血染污了一角的旧银铃!

“……怎么偏偏是你腰上……那个破铃铛?”

这一声嘶哑的质问终于泄尽了他所有强撑的气力。

他死死盯着那枚铃铛,眼神里迸发出巨大的、几近疯狂的震骇!那震骇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盖过了痛苦、虚弱,甚至盖过了那深入骨髓的掌控欲,只剩一片灼热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那枚哑铃,因我方才俯身时裙幅褶皱而微荡起些许弧度。铃身侧面不易察觉的位置,一道细微得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刻痕,似乎正对着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一道蜿蜒的、刻痕深处的、极细的莲花纹样!

莲花。

当朝民间极少供奉的纹样。

大昭皇帝登基称帝前尚是藩王,驻守北疆时,曾有一位元配嫡妃,是当世大儒、曾官至太子太傅的白鸿卿之女——白妃。她性情高洁,为人不喜繁复,极爱莲花,常刻莲于随身小物之上。

永初十三年,废太子宫变事发。废太子被当场格杀于东宫。身为废太子太傅的白鸿卿被迅速株连,阖府满门抄斩。太子妃白氏闻讯,于四皇子乌易生当年所居的寒水殿——那时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皇子。据宫人密言,白妃悬梁之时,袖中跌落一枚亲手刻有莲花纹样的小银铃,正是赐予幼皇子乌易生的贴身旧物……

那个孩子,便是如今的乌易生!

那串莲花银铃……是她生母唯一的遗物!是她悬梁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蛰伏数十载、隐忍谋划登顶帝位的全部起点!

可这铃铛……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永初……十三年……”极低、极哑的几个字,混合着倒吸冷气的颤抖,艰难地从乌易生咬破的齿缝间逸出。那双死盯着银铃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碎裂般的茫然。那茫然只出现了一瞬,瞬间又被更深、更剧烈的痛楚取代!

那痛楚不是来自肩上箭创,更非源于流失的血!是来自灵魂深处某个从未设防、被悍然掀开、血淋淋暴露于雪亮天光下的角落!那痛楚让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血色丝网密布,充满了灭顶的惊骇!

“呜……”一声短促、喑哑到如同泣血的呜咽被死死扼断在喉咙深处!他的身体猛地向上挣起,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肩胛的创口被这剧烈的牵扯瞬间撕裂!殷红的血如同决堤的洪流,迅猛无比地渗透了层层棉纱!

他伸出的手痉挛着,徒劳地想要抓住我裙裾上那片属于他的、汹涌扩散的血红!

“噗——”

一大口浓稠黑红的血如同泼墨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尽数喷洒在我早已被浸得沉重的暗红裙摆之上,那暗红被泼上新鲜的滚烫,浓烈得令人窒息!

喷血之后,他绷直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重重地跌回染血的锦褥之中!

那双曾深如寒潭、算计过万里江山与无数人心、翻云覆雨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瞪着顶梁上方那片繁复的盘龙藻井,瞳孔涣散,只剩一片混沌不清的血光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定格其上。

“那铃……是我的……”破碎不成调的低喃,如同灵魂被撕裂时散落的残片。

大股大股黏稠的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他口中、从他的肩膀上涌出来,染透身下的锦绣,染红我僵立榻前冰冷的鞋尖,浓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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