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盛夏的尾巴。白日里还晴空万里,到了黄昏,浓重如墨块的云却悄无声息地压满整个天际,沉甸甸地悬在屋脊之上。终于,风仿佛憋不住了,骤然拔地而起,呼啸着撞开一切门窗缝隙,卷得庭院里的草木纷纷惊恐地折腰。
骤雨,紧随着风势狂吼,凶悍地砸了下来。黄豆大小的雨点密集地拍打着屋顶的青瓦,汇聚成粗大的白色水柱,顺着廊檐倾泻直下,发出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响。
雨水越积越深,庭院低洼处迅速变成浑浊的小池,翻腾着土腥气。雨帘将外面的世界遮挡得模模糊糊,只剩一片青灰的混沌。蓦地,一声沉闷怪异的断裂声刺破了暴雨的咆哮,“喀嚓——轰隆隆——!”
巨响震得墙壁和屋梁都微微发抖,灰尘簌簌而落。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坍塌声响,仿佛巨石倾颓,土石纷纷滚落,哗啦啦地淹没在巨大的雨声里。
秦玉安猛地从桌前站起身,快步冲向面朝萧府的那扇窗户。外面水汽弥漫,白茫茫一片。他用力推开沉重的窗板,带着湿意的风夹着冰冷的雨点狠狠刮在脸上。
窗外那片他日日夜夜凝望的方向——那堵巍然矗立了不知多少春秋的高墙,竟在暴雨洪流疯狂的冲刷下,轰然坍塌了一段!
碎石碎瓦堆成了泥泞的小丘,断口狰狞地暴露在如注的暴雨之中。墙身两侧的院落,第一次无遮无拦地相见了。
这猝不及防的撕裂,让他骤然失神。目光死死钉在那残垣断壁之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然后,仿佛有某种预知般,他的视线艰难地越过那片断瓦残砾,急切地投向墙的那一边,萧府庭院的深处。风雨如晦,白茫茫一片,模糊了距离。
就在那混沌动荡的雨幕尽头,似乎有一抹极柔和的亮色,摇曳在风雨飘摇的世界里,沉静得像落在惊涛骇浪中的一片素羽。
不是幻觉。那点光亮缓缓移动,越来越近。一把素净的油纸伞,渐渐撑破了狂乱的雨帘。
执伞者素衫白裙,裙裾已被泥水溅湿,深一块浅一块,如同无端凋落的花痕。伞沿微微向上倾斜了一些,于是秦玉安终于看清了伞下那张脸。
清丽的面容,仿佛被雨水洗过,不染尘埃。眉目如画,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正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慌乱,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等待穿透了呼啸的风雨。萧明媛。
骤急冰冷的雨水从秦玉安的鬓发和额角肆无忌惮地滑落,流至下颌,再狠狠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迹。他却浑然不觉。脚下水泊里浑浊的泥浆已经浸透了半只靴子,刺骨的凉意丝丝缕缕缠裹着小腿。他也浑然不觉。周身的世界只剩下如怒涛般的风雨,还有那立于断壁残垣、雨幕深处的一人一伞,素净得如古寺里偶然探出的一枝玉兰。
萧明媛站在废墟这一端。一段新露出的朽烂木梁突兀地斜插在浑浊的泥水中,隔在他们之间。她垂下执伞的手,伞沿微侧,雨水便如珠串般沿伞骨滚落。另一只手的袖笼,此刻微微凸起一小方清晰的轮廓。
她望着秦玉安僵立在窗前雨水淋漓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叹息。随后,她那只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抽出。
没有纸鸢。只有一叠折叠得异常工整的素白信纸。那纸张已经因反复的折叠与留存而浸透岁月,呈现出均匀柔和的、如同陈年梨花般的浅黄。然而纸张的边缘依然清晰齐整,每一道折痕都深刻锐利得惊人,宛如昨日才折好放入怀中。
萧明媛的指尖带着一种几近怜惜的郑重,轻轻抚过纸页的边缘,动作轻缓地翻开最上面几层的折叠处。那一页泛黄的纸被翻起一角,在朦胧的雨气中舒展开。
“玉安,”她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传来,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却又带着一种被雨打湿般的微哑。她抬眸,目光不躲不闪,直直望着廊下被雨水模糊了的轮廓,“……你的信笺里……藏着我的回音。”
那微哑的尾音落入秦玉安耳中,竟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心口爆开!
那封自己写下、又千百回折成纸鸢投过去的信!他亲眼看着那些纸鸢飞过高墙……从未想过它们会被拆开,甚至……被保存!
冰冷的雨水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脸颊、颈项,滚过紧绷的锁骨,沁入衣料,带来一阵阵麻痹刺骨的寒。然而胸腔深处,一点炽热的炭火却被萧明媛的话语骤然点燃!那点星火猛烈地升腾起来,疯狂地舔舐着冷透的四肢百骸。刹那间寒热交攻,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驱动双腿,僵硬地迈下廊阶,一步便踏入及踝的冰冷泥泞中。泥水灌入靴筒的触感冰冷粘腻,他毫无所觉,只是踉跄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步之遥的人,盯着她手中那叠触目惊心的信纸,几步便抢到了那截斜挡路的断木之前。
隔着一道混浊的水和散乱碎石构成的浅濠,不过丈余的距离。雨势丝毫未减,稠密的雨帘隔在他们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秦玉安死死地望向她手中那一叠泛黄的纸张,呼吸短促得只余下嘶嘶的气音,每一次吸入冷雨的空气都像刀刮过喉咙。
“给我……”艰难而含混地吐出的两个字,不知饱含多少日夜的执着。“请……请让在下一观!”
萧明媛没有回答。她的手臂穿过飘摇的雨丝和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将那叠温顺的信纸平伸过来,递到秦玉安触手可及的位置。姿态坦然,毫无遮掩。纸张微凉而略显坚硬的触感贴上他沾满冰冷雨水和泥泞的手掌。
秦玉安猛地捧住那叠信纸,动作几乎是急迫地将手指探入折叠的缝隙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小心又迅速地拆开信纸的折痕。
一张写满端方笔迹的旧纸显露出来,是他自己的字迹。秦玉安的目光却径直穿透它,急急地投向信纸被翻转过来的背后——那从不曾有人会看到的一面。
瞳孔骤然收缩!
翻过来的纸背,密密麻麻布满了娟秀温雅的字迹,每一笔都清晰隽永,是精心写下的簪花小楷。
他一眼看到纸端,正是自己那句羞于启齿、从未向任何人显露的隐秘心绪:
“……风过庭竹,声如呜咽,疑是君音,绕梁不去……”秦玉安心口骤然被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在那熟悉的墨迹之下,一行崭新娟秀的小楷字迹静静排列:
“竹影摇孤灯,夜深难寐时。”
墨迹尚润,显然是新写不久。他急不可耐地往下掠去。
再往下,是自己笨拙而热烈的倾吐:
“……春山多秀色,茶烟袅新碧,惜眼前无人共采撷……”
那字迹下方,小楷回应:
“新芽嫩叶青,留待知音尝。”
指尖骤然用力,几乎要戳破这泛黄的纸页。他飞快地向下翻着。
又一页——
“……暮雨惊寒,闻檐前冰碎数声,只觉心亦如此,零落满地……”
下方,是小楷落下的两行字,清雅秀丽:
“暮雨落芭蕉,夜长寒深。檐冰碎时,有人同听。”
——这正是昨夜他方才投入萧府的那一封!
一张张泛黄的信纸在秦玉安激烈颤抖的手指间飞速翻过。
每一页,竟都有着她墨痕均匀、清晰无比的簪花小字回应。笔迹如出一辙,秀雅中带着骨力,稳稳地落在他那些羞于示人、日夜累积的笨拙心思之下。她的字迹与他不同,却在这一笔一划里悄然应和,穿透了厚厚的墙垣与漫长的沉默岁月。
无数深夜他写下的那些词句,那些被笔尖再三涂抹的笨拙牵挂,那些被揉皱丢弃又再重写的羞惭心思……此刻都安静地陈列在眼前信纸的正面,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清分明晰。
而每一页信的背面,都像被月光照破的幽潭深处,显露着清晰而温存的回应。原来在她平静如湖的面容之下,竟藏着如此契合的回响?五年光阴里每一次纸鸢的投送,每一次落笔的迟疑,都变成了此刻信纸上这清晰无比的、穿透沉默岁月的应答。
廊檐下最后那一点朦胧灯火映着纷乱雨丝,萧明媛撑着素净的油纸伞,静静立在丈许外的泥水与断石之间。
伞面之上,雨水无休无止地滚落。伞面之下,萧明媛的面容沉静如远山,无悲无喜,仿佛只是等待着风雨过境。视线越过被风雨摇动不已的断木与浑浊积水,投向他对面的方向。秦玉安攥着那叠厚重而柔韧的信纸,指尖隔着被雨水浸透而微凉的纸张,清晰地感受到她落下的字迹透过纸背的每一道笔触——它们像无声的溪流,温柔而执着地一遍遍冲刷着那颗五年以来早已层层叠叠、裹缚严密、不敢奢望的心。
萧明媛脚下的浊黄积水因雨点不断击打而荡开密集的涟漪。她并未催促,也未言语,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接着,竟是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轻轻的一步,瞬间踏碎了挡在他们之间那道象征性的、污浊的界限。泥水立时漫上她穿着素履的足尖。油纸伞随之微微倾侧,细密的雨帘骤然被打破、扰乱。
伞沿抬起的刹那,如同终于揭开尘封的幕布。那张清丽的面容在雨帘之后清晰地显现出来,眉眼间盛满了秦玉安从未在那双沉静眼眸里见过的情绪——一种温和到令人眼眶发烫的宽容笑意,如同久候的春风终于温柔地覆盖了经年的霜雪。那笑意,不张扬,不矜持,只是从容不迫地存在着,无声地向他蔓延。
秦玉安脑中陡然一片空白!那五年间他折过的每一只纸鸢,他蘸墨落笔时手心的汗意,他投向高墙另一端时喉间梗塞过的万语千言……此刻全然消散,像被这漫天滂沱彻底冲洗、漂净,连一丝痕迹都无。唯一真实的,只剩下手中信纸的重量,隔着重重雨幕穿透而来的温煦目光,还有胸腔里那颗猛烈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开所有束缚的心脏。
他眼睁睁看着萧明媛撑伞前行,每一步都踏碎浑浊的水面。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抽打在两人身上,但那份温和的笑意却始终在她眼中凝聚,不曾动摇半分,如同穿透风雨的明灯。
两人之间最后的几步阻隔被彻底抹去。素色的油纸伞终于撑到他身前头顶不足半尺的地方,隔开一片安宁的小小空间。伞下狭小,骤然收敛的雨声让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那叠沉甸甸承载了五年光阴的信纸被雨水浸湿,湿意透过厚厚的纸页渗入他的指缝。
萧明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比方才清冽的雨声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与微不可察的温软:“秦公子,若是下次写情书……”话语在此微妙地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眸望进他剧烈动荡的眼底深处,含着某种极轻微的戏谑,又带着无限郑重的深意,“……倒也不必再折作纸鸢投过来了。”
话音落下,唇角微微向上扬起,那抹久已酝酿、如同在春雨中初绽的花蕾般含蓄美好的笑意,终于在那素净如瓷的面容上缓缓漾开。
雨点密集敲打着头顶上方的伞面,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劈啪声。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却仿佛天籁,汇同着萧明媛刚才那句话语最后的余音,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流,猛烈地冲击着秦玉安几近冰封的知觉。
他捧信的手指骤然一紧,那湿透的、记载着无数往昔心绪的纸页在他掌中无声微陷。
秦玉安喉间压抑地滚动了一下,如同强行吞下一枚烧红的炭火。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伞沿垂落的透明雨线。面前近在咫尺的,是那双温软如春水的眼眸,正清晰地映着他此刻惊愕又激荡的剪影。
那温和的笑意还在她唇边漾着,如同初阳下被微风轻抚的花瓣。一股难以抑制的气流骤然从他胸腔最深处顶了上来,直冲喉头。
“……明媛!”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心惊。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五年间被长久缄默埋藏的千言万语才得以破茧而出,带着滚烫而粗糙的刃,艰难地切开厚重的寂静与风雨的喧嚣。
与此同时,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那只同样被雨水打湿、冰冷得骨节僵硬的手。指尖微颤着朝前伸出,仿佛要去触碰伞柄旁她那同样紧握伞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那手指堪堪抬起寸许,几乎就要越过伞骨的阴影,触到眼前咫尺处的袖口了。却在指尖感受到对方衣衫上细微寒意的瞬间,秦玉安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惊惶,羞耻,或者某种根植于骨血、与这五年沉默暗恋同样深刻的克制,陡然间重新攥紧了他。那只伸出去的手臂连同僵在半空的指尖,便如同瞬间被投入冰窟的枯木,凝结成了泥泞雨中一个笨拙而惶惑的姿态。
萧明媛的目光,恰在这僵硬的刹那,温和地落在他那只停驻的手上。没有闪避,没有责怪。她只是轻轻抬起了握着伞柄的另一只手,并非握住他伸出的指尖,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般的温存,用那纤细柔和的指腹,在他悬停的手背上极短暂、极轻浅地覆盖了一下。如同微暖的羽毛拂过水面的涟漪,一触即逝,却留下某种清晰无比、直达心底的暖意。
随即,她手臂平稳地收回,依旧握着伞,稳稳撑住两人头顶这一方与风雨隔绝的小小世界。唇边的笑容却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宽容与微薄的羞意,眼神明澈如洗:“……雨水寒凉,入夜风大。”她微微侧首,视线落向身后那座刚刚被暴雨撕裂的残墙,声音轻缓,在雨声中却字字清晰,“……不如,等雨歇了,同去暖阁再……细读这些信,好吗?”
她话语间的停顿,像是最柔软的琴弦被恰到好处地拨动。“细读”二字,带着无尽的意蕴轻轻吐露,目光却再次安静地落回秦玉安攥紧信纸的手,那上面承载了两人五年沉默的心迹,如今湿漉漉地紧紧握于两人之间。
头顶的油纸伞隔绝了天地间几乎所有的风雨与寒冷。只剩下雨点敲打伞面的声响,密集而沉稳,在这小小的天地间规律地回荡着,如同安魂的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