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了千遍的纸鸢来信（一）

时光如细沙，悄然滑过指间，不留一点声响。五载寒暑，秦玉安的书案上堆积的信笺，早已高过尺余。纸张泛着淡淡的旧黄，边缘因常被摩挲而柔润光滑，其上墨痕淋漓，密密麻麻地填满每一处空白，像一种无声而固执的仪式。

暮色渐合，橘黄的光线慵懒地钻进窗棂，漫上秦玉安清瘦的侧脸。他微垂着头，几缕柔软的发丝自额角散落，垂在眼前，手中握着的狼毫停滞半空，眉头微蹙，对着眼前展开的信纸凝神。新墨的清气在沉寂的室内弥漫，如同无形的溪流，温柔地包裹着他周身的寂静。秦玉安久久悬腕，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浓郁黑亮，一滴饱满的墨珠悄然凝聚在饱满的毫尖，颤巍巍地悬停许久，最终“嗒”的一声闷响，沉入纸面，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无法挽回的墨迹。

“嘶……”一声轻叹泄露了他的懊恼。他捏着那页被墨点玷污的信纸一角，两指收紧又微颤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信笺便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轻轻落在案脚边那只沉甸甸的、早已装了小半废稿的藤编小筐深处。

秦玉安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端，那些墨色沉稳、结构端方的“明媛”二字。每一次落笔，每一次描摹，都像是穿过经年的岁月长河，拨开尘封的迷雾，试图重新勾勒出一个清晰如昨的侧影——她髻间别着的一星简洁银簪，被风吹拂的细软鬓发，那双总是安静低垂，望着手边书卷或针线的眼睫。

目光游移到墨点之外那大片虚空般干净的留白上，一股无法按捺的灼热倏地窜上心头，在胸口烧灼翻腾，如同塞满了滚烫又湿重的棉絮。他喉间微微发紧，某种冲动驱使着笔尖，在墨点旁空白处仓促地落下一笔。然而那墨线骤然显得张牙舞爪起来，与他平素敛藏于心的沉郁性子格格不入。像被那突兀的墨痕烫着，他指尖猛地一缩，旋即苦笑浮上嘴角。

窗扉之外，夜色温柔地弥漫开来，带着仲夏草木特有的、微苦又清冽的气息悄悄渗透。秦玉安搁笔，目光投向夜色朦胧的庭院。手指从那厚厚一叠沉甸甸的信纸顶部轻缓抚过。他微微吸了口气，动作熟稔而专注地拾起最上面一封写好的信笺。

纸页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折迭、翻转，发出细碎轻巧的“沙沙”低语。不多时，一只精巧的纸鸢便在掌心诞生。素白的纸张被赋予飞翔的形态，折痕锐利而精准，一如他每一次投递时克制又坚决的姿态。

夜风悄然无声，将庭中树影轻轻摇曳，如同谁在默然颔首。纸鸢被小心托在掌中，秦玉安推开临院的那扇轩窗。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角落里几株清瘦芭蕉湿润的凉意。

目光遥望出去，越过自家低矮的青黛色瓦檐，落在邻家那堵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高墙上。墙后便是萧府。墙的影子沉沉地落下来，像一道永难逾越的天堑。

臂膀抬起，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隐忍的力量感。手腕微震，那雪白的纸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乘着一股微弱却持久的夜风斜斜向上。它飞过自家屋檐垂下的瓦片，轻盈地在愈发浓稠的夜色中滑翔，带着一线微弱而清晰的白色光影，精准地划过那道高墙冷硬的轮廓线，消失在高墙的另一面——那片他此生或许再无份踏入的庭院深处。

他久久望着那片只剩墨色砖影的壁垒，风灌入窗棂，带来微凉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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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无声，宛如一块被水洗过、浸润了的寒玉，悬在寂静的深蓝天幕上。那清冷的光辉穿过轩窗，在萧明媛闺房的临窗画案前铺开一片银霜般的薄亮。

室内只留一盏孤灯，灯盏细长，暖黄的光晕仅能笼住画案小小的一隅。萧明媛正端坐于那片昏黄与清冷的交界处，白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松散开大半，鸦羽般的青丝柔滑地垂落在肩头和半透纱质寝衣上。手边展开的，是一本摊开的账簿。

她微微侧首，视线越过账簿，悄然落在支摘窗那狭窄缝隙之外。目光只停滞了一瞬，便轻轻落回书案。随后，她右手探入案边一只精巧、半敞的提篮之中。那提篮内垫着软缎，里面静静卧着几只素净的折纸白鸟。手指准确地拈住其中一只，动作轻柔而迅捷地取出，放在微凉的案几之上。

灯花轻爆，噼啪一声细响。

她将账簿略略合拢，推到一旁，信笺便摊开在灯月交织的中央。纤细的手指捻开素色的封口处——那里只有一道被精心复原过的细线，却毫无一丝被破坏的痕迹。信纸被取出，平整地置于身前。

纸上墨痕早已干透，笔迹沉稳端方，如蕴藏着万钧力量的山脉，其中唯有那行首的“明媛”二字，仿佛力透纸背，在灯下竟显出几许灼人的温度，几乎要融化那单薄的纸页。

案头搁置的账簿静静堆迭一旁，映衬着那盏豆灯越发微弱的光。纤指拈起一张未曾落墨的崭新宣纸，边缘裁切齐整，带着微微的毛边。她眸光沉静，似古井无波，只将那张崭新的纸轻轻叠放在那封墨痕宛然的旧信下方，指尖熟练而轻盈地抚平每一个角落，使之严丝合缝地合在一处。

墨在砚池里被缓缓研开，发出极轻微的、连绵的磨砺声。细毫笔尖被饱满的浓墨浸润，再提起时，悬停在雪白信纸的上方，那瞬间的静滞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肃穆感。萧明媛微微屏住呼吸，澄澈的眼眸深处，一星长久酝酿的火光在沉静的井底悄然升起，明亮得惊心却终被强自按下。笔尖落下，沿着旧信笔触行走的方向，毫厘不差地拓印过去。不是简单的摹写，是笔走龙蛇间神韵毕肖的复刻——每一处转折的力道，字尾细微的墨痕，都在她的笔尖鲜活再生。

直至落款处那熟悉的“玉安”二字。她的笔尖在此停留得格外久些，如同无声的呼唤。灯火不安地摇曳，在她长长的眼睫下方投出深深浅浅颤动的影。

许久，她才提笔，在信纸末端留下两行字迹——小巧雅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秀丽内敛。

“……暮雨落芭蕉，夜长寒深……”墨迹新干，清雅地停留在“玉安”二字的下方。她的指尖在最后那个小小的“深”字上停顿片刻，眼中映着墨色，似也被染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颜色。

写完，她并未停顿，极耐心地将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重新折回原本的纸鸢形状。指尖灵巧，复原的折痕与旧痕精准重叠，毫无错漏。雪白的折痕锐利得如同新裁，很快便恢复成一只仿佛从未被染指的纸鸢。

萧明媛轻轻将它放回提篮，与其他几只素白的纸鸢安静地挨在一起，如同鸟群归巢，无声无息。窗外忽地掠过一阵疾风，呼啸着穿过庭院角落那几丛细瘦的竹竿，带起一片繁密的沙沙声，搅得院中残影缭乱，如同无数不安的手在暗处徒劳地抓挠。萧明媛动作凝滞了一瞬，抬眼望向窗棂外那一片被搅乱的竹影摇曳，眼神在灯与月的浮影中变得幽深而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