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喧嚣永远浮在日光里,带着油腻的点心甜香、马匹的膻气、以及仕女裙袂搅起的脂粉风。但白家门前,那道被时光和权势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门槛槛沿,始终盘踞着萧景默最深的执念。
幼时,他总爱穿着崭新簇簇的暗纹直裰,踩在滑腻的石面上,仰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的目标是小院深处的那个人。
“白槿!出来比剑!”少年的嗓子还带着点清脆的哑,却撑出十足十的不耐烦,穿透夏日浓郁的蝉鸣。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一颗小脑袋。十来岁的白槿梳着双鬟,发间随意簪着几朵半开的茉莉,衬得小脸玉白剔透。她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手里捏着块啃了大半的芙蓉糕。看到是他,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口齿不清地嘟囔:“又是你,吵死了!”
“谁吵了!快点!上次你的花架子我可没忘,连我剑穗都够不着!”萧景默腰板挺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剑柄下系着的青蓝色丝绦流苏,刻意晃了晃,那鲜亮的蓝色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白槿用力咽下嘴里的点心,一抹嘴边的碎屑,哼了一声:“够不着?也不知是谁的宝贝罗帕,上回被我的‘花架子’轻轻一挑就下来了!” 她小脸一抬,那份骨子里的伶俐劲混合着点心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像极了初开的花苞,带刺却又招摇惹人。
萧景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你那是偷袭!快还我!”
那块红罗帕,柔软的、带着女孩子家特有馨香的红罗帕,不知怎的,在那次稀里糊涂的“比武”中,被她的小木剑轻轻一带,便飘悠悠地离了他的剑柄,落在了那双白生生的小手里,又被她得意地系在了自己桃红色的发带上。
成了个鲜艳又刺眼的‘战利品’,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带着点甜又藏着点恼的印记。
那时的日子,是风里都浸着槐蜜味道的琥珀,清澈而黏稠,甜得心尖发颤。阳光穿过白家雕花的窗棂,光斑在他们追逐打闹的身影间跳跃,笑声滚过花园的石子路,叮咚作响。为了一碟点心也能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地把对方噎得直瞪眼;蹴鞠场上更是互不相让,恨不能立刻揪住对方的错处狠狠嘲讽一番才痛快。争吵是少年腔调里最寻常的伴奏曲,你瞪我一眼,我哼你一句,像春日里不知疲倦的雀儿,聒噪又鲜活。那份浓烈得化不开的亲近,便在这样琐碎而喧闹的磕绊中,如同春日庭院墙角新生的藤蔓,悄然缠绕盘踞,无声地渗透。
可后来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萧景默端坐在萧府书斋冰冷的梨木圈椅里,窗外树影筛下的光斑在他指间一份才呈上的邸报上移动跳跃。墨字的线条在他眼中扭曲拉长,冰冷地刻进瞳孔深处。
“……工部尚书白诚明,坐贪墨渎职,勾结党羽,图谋不轨……论罪当诛,九族……连坐……”
浓墨重彩的“诛九族”三字像三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口。他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那份纸页边角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几乎难以察觉,却扯碎了书斋里所有的声音。方才还清晰可闻的砚台滴水声、门外远远的步履声,顷刻间消失了。四周像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潭,只剩下他自己失控的心跳,在空旷的胸腔里轰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早已荒芜的壁垒。
一种钝重的、冰碴子般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他感到一阵眩晕,额角细密的冷汗渗出来,滑过冰凉的脸颊。
没有时间细想。
起身的动作带倒了椅子,沉闷地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浑然未觉。冲出去撞翻了端着热茶的小厮,茶盏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溅在衣摆上,灼痛感隔着布料传来,他只当是被微风吹拂。
脑中仅剩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地撕扯:找到她!抢在她被投入那个名为“刑部天牢”的无底深渊之前!
坐骑是惯常骑乘的黑色骏马,他从侧门冲出,甚至来不及唤马夫备鞍,粗暴地一把扯开缰绳,几乎是滚爬翻身上去。熟悉的触感并未带来一丝安稳,反而激起了更深重的恐慌。
“驾!” 嘶哑的吼声从干裂的喉咙里冲出,早已失了一贯的冷冽沉稳。坐骑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旋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进了长安街市人声鼎沸的洪流里。
日光惨白地刺眼。马蹄踏碎满城喧哗,街衢两旁熟悉的店铺牌匾、叫卖的胡商、惊惶躲闪的行人车马……所有的色块与声音都急速地向后飞退、旋转、拉长变形,糊成一锅滚烫且腥气的颜色汤,裹挟着尘土气息、牲畜的腥臃气息猛烈地扑在脸上。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凭着本能,拼命驱策着胯下的坐骑,朝着那座象征人间炼狱的方向狂奔。额角的汗被风扯成长线,眼睛因剧烈的驰骋而酸涩刺痛,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前面!刑部大牢那压抑的灰色高墙,森严的黑色铁门,终于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猛地撞入视野!
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污言秽语,恣肆的谈笑,冷漠的观望……汇成一堵无形的污浊音墙。他策马欲要强行撞开一条路,目光却在人群中猛地被钉死——
几个刑部衙役,正推搡着一队形容枯槁的囚犯走出那道沉重铁门。
他看到了她。
那几乎不能是她。
白槿。
满头的乌黑秀发被粗暴地绞去,只剩下草草削过的、毛刺刺的乱茬,覆盖着头皮。粗糙肮脏的赭色囚服,像一条破败肮脏的口袋,套在她纤细得几乎要被风折断的身上,空空荡荡,只露出手腕上镣铐磨出的刺目血痕。她低着头,被推搡着踉跄前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曾经明亮灼人、映着春水和晨星的眼睛。苍白憔悴的脸上,昔日的骄傲倔强尽数被一种死寂的灰暗覆盖,如同一捧滚落到污泥里的素白雪,被无数道探究的、讥嘲的、饱含恶意的目光践踏着。
那目光里,有纯粹看热闹的漠然,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窃笑,还有那类落井下石者毫不掩饰的轻蔑快意——昨日还高高在上的贵女,今朝却跪在尘土里,这戏剧性的落差足够成为这些日子街头巷尾最解腻的谈资。
“……啧,快瞧那位大小姐,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早听说白家跋扈……嘿,真有个现世报!” “啧啧,可怜呐……也可恨……”
断断续续下流或唏嘘的议论,毒蛇般钻入耳膜。
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狠命地挤压扭绞!难以言喻的剧痛伴随着毁灭般的窒息感轰然炸开!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
“闪开!” 他目眦欲裂,嘶吼几乎要冲破喉咙,声音在拥挤的噪音中断裂扭曲。手中的马鞭近乎失去理智地狠狠挥下,坐骑痛极狂嘶,再度奋力前冲——
“景默!”
一声短促如金石交击的断喝,裹挟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和惊怒,猛地自身后刺入混乱。斜刺里,一股凶猛的劲力横掠而来,一把死死扣住他坐骑的辔头!骏马吃痛惊惧,前蹄离地疯狂蹬踏,硬生生被这股沛然大力勒得滞住冲锋的势头!
尘土喧嚣中,萧景默猛地扭头。
拦住去路的,正是他的父亲,萧国公萧毅。国公爷一身常服骑装,风尘仆仆,显然也是疾驰而至。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膛紧绷着,深刻的法令纹如刀刻斧凿,眼底压抑着惊涛骇浪,沉怒异常,死死盯着他,厉声斥道:“昏头了吗?!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的喧嚣瞬间凝滞了一下,无数道目光如同闻见血腥味的苍蝇,纷纷刺来。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疑、了然、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萧景默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头那口腥甜的气息死死堵着,几乎要冲破桎梏喷溅出来。他想咆哮,想不顾一切地冲开这冰冷的枷锁,想把她从那片污秽的刑场上拖回来!浑身的力量在急速奔涌、鼓胀,肌肉绷紧如拉满的铁弓,骨骼发出濒临极限的咯吱轻响。
父亲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坚硬的铁水,熔铸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更深沉的压迫,无声无息地渗透过来,沉甸甸地压在脊梁骨上。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怒,更有一种洞穿世情的冷酷警示。
他牙关紧咬,指关节用力握在缰绳上,皮肤紧绷得泛出青白。目光越过父亲魁梧的肩头,死死地钉在远处那个渺小而脆弱的赭色身影上。她仿佛察觉到这混乱的中心,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一下沾满尘土的头颅。隔着翻滚的尘沙,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隔着生与死的遥远距离……那双曾经燃着灵动火焰的眼眸,如今像两口枯竭了千年的深井,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惊惧,没有希冀,甚至没有了恨,只是一片彻底的空茫荒芜,直直地,撞进他剧烈震荡的心底。
萧国公的唇抿成一条刀刃般的直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寒铁上,冰冷沉重:“死绝了的户头,根子都烂透了!沾不得!也碰不得!记住了,没有白家了!”
萧景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那股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涌、渴望撕碎一切的愤怒力量,如同被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凝滞、冰冻,然后无声地坍塌。
他猛地勒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血苍白,仿佛要嵌进皮质的握把里。视线缓缓垂下,落在鞍前。
尘埃在烈日照耀下浮动,旋转。风里送来远处刑场上若有若无的哭号与兵刃的冰冷摩擦声,像地狱深处刮来的风哨。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深陷在衣襟内的手,指尖正轻轻碰触到一块折叠得非常仔细的、已经变得极为柔软的布料。那方浸润了岁月气息的红罗帕边缘,如同烙印,灼烫着心脏。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许久。
几乎就在父亲那道审视严厉的目光即将失去耐性的瞬间,萧景默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所有属于方才的震怒、痛苦、撕扯,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泛的平静。他迎上父亲的目光,竟微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很彻底。
“……儿子明白。”
声音低沉微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顺从与沉寂,仿佛刚才那一场几乎冲破牢笼的疯狂从未发生。
萧国公审视着他沉静得如同古井的脸,紧绷的唇线放松了一瞬,那严厉压迫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疲累,甚至是一丝卸下重担般的松动。他用力握了一下辔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沉声丢下一句:“明白就好!立刻回府!闭门思过!”随即调转马头,再不看那刑场一眼,马蹄踏着黄尘疾驰而去。
父亲魁梧的身影在腾起的尘雾中渐渐消失。
萧景默勒马停在原地,方才那点诡异的平静如同水纹般褪去,脸色骤然变得更加灰败惨淡,比那赭衣还要凄冷。他缓缓地转过头,最后一次望向那片被兵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刑场。日光惨白地泼下,照着她裸露的、沾染着泥土和血痂的后颈,细小伶仃,如同暴风雨里一截残断的花梗。
他的目光,穿越了聒噪的看客,穿越了冰冷的铁甲和森严的律法藩篱,最后深深烙在那块红罗帕上——那是她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印记。他无声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几乎耗尽了所有残存的生气。
然后,他猛地拨转马头。乌黑健硕的骏马不再有任何暴躁冲撞,温顺得近乎诡异,载着他沉默的身形,逆着那些投向刑场的热切目光,一步一步,沉重地碾过长安街冰冷的石面,朝着萧府那高耸巍峨的黑漆大门,缓缓而去。
厚重的朱漆门扉在身后“轰隆”一声沉重关闭,隔绝了外面惨白的日光和喧嚣鼎沸的人声。
萧国公府内的空气带着檀香与陈旧木质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老管家垂手肃立在大门影壁之后,脸上是惯有的恭谨,眼神里却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虑,目光谨慎地追随着脚步未停的萧景默。
“大公子,国公爷吩咐过……”老管家趋前一步,试图传达命令。
萧景默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平直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门外寒冬的风还要冷峭:
“备水。”
老管家所有未能出口的话都哽在了喉头。他望着那道决绝又空洞的背影,看着年轻的肩膀挺得笔直,却在转身踏上回廊时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最终只是深深躬身应道:“是。”
热水被四个粗壮仆役抬着巨大的黑漆木桶,注入幽静的浴房内,氤氲的白色水汽蒸腾弥散。萧景默挥手斥退了所有人。脱下的外袍连同之前沾染了泼溅茶水的那套皱巴巴的衣衫,被随手丢在地上,像两堆无生命的污渍。他跨入滚烫的浴水中。
剧烈的烫意接触皮肤的瞬间,如同被无数细针狠狠刺扎,激得他整个人猛地颤栗了一下,牙关紧咬才没有逸出声响。热水仿佛带着腐蚀性,一寸寸灼烧那刚从刺骨冰寒中僵硬归来的血肉筋骨,将刚才冲撞时衣摆沾染的、早已冰冷的茶水印烫入骨髓深处。身体深处那股冻僵的血终于开始在高温下迟缓地蠕动、奔流,带来刺痛的回暖,同时也将那难以承受的钝痛从心脏深处翻搅上来,弥漫开去。
他整个人沉入水底。
温烫的水包裹周身,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眼前只有晃荡的、被浴水扭曲的光斑。世界被强行缩小到一方狭窄的领域,只剩下水压带来的微闷窒息感,和他胸腔里被剧痛挤压得每一次起伏都艰难无比的心脏跳动声。
噗通……噗通……
沉闷的心音在耳蜗深处固执地回响,水波温柔地冲刷着他紧闭的眼睑,却像是冰冷的泪水在无声流淌。
那一夜,萧国公府那盏悬在高处的羊角风灯彻夜未熄。
昏黄的光晕洒在庭院石阶上,映出一方孤清伶仃的影子。人影凝固如石像,倚靠着书房冰冷的廊柱,视线却穿透沉沉夜色,投向长安城西那片最深的黑暗——那里是天牢的方向。
更深露重,寒霜悄然凝结在石阶边缘、在枯萎的草尖上,闪着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直到东方天际翻出一抹混沌的鱼肚白,他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脖颈,身体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门枢。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眉梢沾染的寒气,比霜露更甚。
日子在一种几乎窒息的死寂中滑过,快得像一片投入深渊的枯叶。
三天后,一场悄然而至的新雪终于覆盖了长安。不似严冬寒彻骨,它来得轻柔细碎,如同天公筛下的细密粉屑,无声地铺满了飞檐斗拱、枯枝败草,给森然的朱门高墙添上一层清冷脆弱的白衣。
萧景默端坐在书斋案前。窗外是茫茫落雪,室内静得只听见雪片偶尔被风卷起、扑打窗棂的微响。
他面前的紫檀条案上,没有书卷,只有一方陈旧却折叠得极其整齐的绣帕——褪色的红罗帕,边缘磨损处早已泛白柔软。他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针脚。
另一只手执着一管狼毫。墨是新研的,浓黑如漆。
笔锋在素白的左伯纸上缓缓移动,留下清晰、稳定、甚至堪称一丝不苟的墨痕,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无嗣女亦无牵累……丧仪俱备,择吉时……薄葬于……白槿坟旁……勿扰……”
写罢,将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淋漓未干,字字决然如铁。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新雪覆盖的、素白而肃杀的庭院。
三天前冲撞刑部的那匹乌黑骏马,此刻就静立在那片雪光反射的刺目亮白之下,鞍鞯早已卸去。那柄自少年时便佩在身侧的长剑,静静躺在膝头。剑身如一泓凝滞的秋水,没有镶嵌华贵的宝石,唯有那束久经打磨的青蓝色剑穗流苏垂下,在冰冷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剑柄。寒铁独有的那份直刺骨髓的凉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开来。另一只手,缓缓抽出短匕。冰冷的雪光在锋利无匹的刃口上跳跃,掠过他沉静的眉眼。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激昂的情绪。如同匠人完成一件早已注定图样的作品。
手起。
冰冷锋锐的刃口,带着决绝的、毫不迟疑的力量,吻上那截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年轻有力的颈侧皮肤。
……
新雪初停。
府中铁卫副统领顶着寒风巡至祠堂附近,鼻端突然闯入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不可能属于祠堂香火的铁锈味。那味道混着清冽的雪气,丝丝缕缕,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然钻入人的鼻腔。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那扇紧闭的沉重木门。
“砰!”
裹了铜皮的门扉被蛮力撞开。
漫天漫地的寂白雪光,刺破昏暗,涌了进来。
祠堂里檀香冰冷,空无一人。
只有一副临时备下的普通薄木棺材——那是萧景默三天前亲自去一家偏远棺材铺置办的,没有任何雕饰,漆色也只是最本分的深黑——静静地停在冰冷平整的青砖地上。
一个身影安静地倚在棺木旁边。
是萧景默。
他换了一身素色整洁的衣裳,乌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根毫无纹饰的玉簪束起。他微微垂着头,面容在涌入的雪光映照下,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世风波终于止息后的淡淡倦意。
颈间一道细而深的殷红血线,早已凝固,宛如一道不容置疑的句点。
一方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颜色早已褪尽了艳色的旧红罗帕,平稳地摊开在他并拢的双膝上。雪光映在褪色的丝线上,仿佛照亮了许多年前阳光下少女那双骄傲灵动的眼,还有指尖递来时的柔软馨香。
染着墨迹的信笺,平整地压在膝盖边沿。
棺木粗糙而沉默。
雪光无声漫溢,覆盖了他平静的身姿,如同覆盖一个早已冰封的旧梦。
白茫茫的祠堂里,只余死寂,和那萦绕不去、愈发清晰的铁锈味道,缓缓浸透了这片沉重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