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那句“你何时学会的望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依旧凝滞。
任发脸上的惨白尚未褪尽,嘴唇哆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九叔和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神秘的“文才”之间来回扫视。
他身后两个随从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秋生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弯腰捡起掉落的桃木剑,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师弟。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感。
他认识的文才,连最简单的符咒笔画都能画歪,怎么可能懂得“蜻蜓点水”、“法葬竖棺”这些连他都只是听师父偶尔提及的涉及高深风水一道的专业术语?更遑论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尸变和灭门!
许长安——此刻占据文才躯壳的灵魂——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九叔那穿透性极强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剥开他这具名叫“文才”的皮囊,直刺内里那个名叫许长安的异世灵魂。
属于文才的怯懦在疯狂尖叫,催促他低头认错,缩回那个安全的、熟悉的废物壳子里去。
但他不能。
手札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深棕色的硬皮封面烙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性的灼痛感。
那上面,“任威勇”三个血字虽已隐去,留下的无形印记却比烙铁更深。那不是电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即将落下的血刃。
他努力强迫自己迎向九叔的目光。喉咙干涩得发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嘶哑和微颤,却又努力维持着某种奇怪的平静:“师…师父…我…我昨晚做了个梦…很乱…很邪乎的梦…”他垂下眼,避开九叔那几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神,视线落在地上那张被风吹皱的报纸上,那行《张大帅精锐开拔》的标题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梦里…全是血…还有…棺材…竖着的棺材…指甲…好长的指甲…抓破了棺材板…”他语无伦次,刻意模仿着文才平时受到惊吓时那种混乱的表达方式,将“预知”巧妙地包裹在“噩梦”这层看似合理的、属于原主的脆弱外衣之下。
“梦里?”九叔的眉头锁得更深,几乎拧成一个疙瘩。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烟斗,黄铜烟锅里的火星彻底熄灭,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若有若无地飘散。他上前一步,离许长安更近了些,那股艾草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常年与符箓、法器打交道形成的独特气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许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九叔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混杂了一种更深的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九叔伸出手,没有去拿那本手札,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要扶稳自己这个心神不宁的徒弟,粗糙宽厚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剑画符留下的茧子,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许长安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许长安只觉得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从九叔的指尖悄然透入自己的皮肤,顺着经络脉络,极其迅捷地游走了一圈!
这不是普通的搭脉!他在探查!
许长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属于民俗学者的警觉和属于文才的恐惧同时爆发。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抽回手!那股暖流,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阳和之气,与他体内属于文才的微弱气感接触的刹那,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激起微澜。更深处,那个属于许长安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凝滞如磐石的灵魂核心,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带着冰冷的疏离感。
这感觉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九叔的手指在他腕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几乎只是一触即分。
九叔的眼神,在那一触之后,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深深地看了许长安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噩梦”的托辞,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却又带着更深的疑惑。
只是最终,他没有再追问“望气”之事,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那指尖残留的一丝温热,仿佛还灼烧着许长安的皮肤。
“梦魇缠身,神魂不定。”九叔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心神不定,易招邪祟。秋生!”
“在,师父!”秋生连忙应声。
“今日晨练作罢。去药房,取三钱朱砂,半两白芷,二钱茯神,以无根水三碗煎成一碗,给你师弟服下,定神安魂。”九叔吩咐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许长安身上,“文才,你,随我进来。”他指了指供奉着祖师牌位和诸多法器的正堂方向。
“是,师父。”许长安低头应道,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下探查,让他感觉自己在九叔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他不敢去看其他,只能低着头,跟着九叔沉稳的步伐,走向那光线略显昏暗的正堂。
经过任发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混杂着惊疑、后怕和一丝狠辣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九叔在正堂那尊面容模糊、却自有威严的祖师泥塑像前站定。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焰平稳,散发着淡淡的油脂气味。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他面前缭绕片刻,才缓缓散开。他将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动作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