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正堂里弥漫着香烛、陈年木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和法力的肃穆气息。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供桌两旁悬挂的八卦镜、桃木剑、捆尸索等法器,每一件都似乎蕴含着沉寂的力量,也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真实与凶险。
“任老爷,”九叔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袅袅青烟,“令尊迁坟之事,关乎阴宅风水,牵连甚广。稍有不慎,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延子孙。”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方才文才所言虽是梦魇惊悸之语,不足为凭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不足为凭信”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然,风水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涉及先人遗骸,更需慎之又慎。”九叔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跟进来的任发,“任老爷若执意迁坟,择吉日、勘新址、做法事超度…诸般仪轨,缺一不可。且,开棺之时,贫道需亲自在场,以防不测。”
任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九叔这番话,看似答应了迁坟,实则处处设限,尤其最后那句“以防不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刚才“文才”口中那血淋淋的“满门皆亡”。
他心中惊疑不定,对那个废物徒弟的话,此刻竟是信了五六分!强占宝穴的秘密被戳穿,九叔的态度又如此强硬,更让他心中七上八下。
“九…九叔说的是,说的是!”任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切…一切全凭九叔做主!务必…务必周全!费用…费用方面九叔不必担心!”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地方。
“嗯。”九叔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他,“具体事宜,待贫道择定吉日,再与任老爷详谈。秋生,送客。”
“是,师父。”秋生应声,引着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的任发和他那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随从离开了正堂。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义庄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正堂里,只剩下九叔和许长安两人。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拉长的、摇曳的影子。
九叔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供桌旁的一张旧藤椅前坐下,再次拿起了那根黄铜烟斗。
他从腰间一个油腻的小布袋里,慢条斯理地捻出一小撮暗褐色的烟丝,仔细地填进烟锅里,动作专注而沉缓,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然后,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熟悉的、混合着艾草、枳实、白术的独特辛辣苦涩气味,再次在正堂里弥漫开来。这气味,曾让许长安惊疑不定,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诡异的平静感,仿佛某种锚定现实的坐标。
青烟袅袅升起,在九叔清瘦而沉凝的面容前缭绕。
许长安垂手肃立,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九叔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压迫感。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奔流的声音。
手札紧贴着胸口的内袋,那硬质的触感提醒着他存在的根基,也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烟丝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以及长明灯火焰偶尔爆裂的轻响。
终于,九叔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文才。”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方才你梦中…所见那竖棺、长甲…可还有别的?”
来了!许长安的心猛地一缩。九叔根本就没相信那套“噩梦”的说辞!他是在试探,在寻找破绽!
“还…还有…”许长安强迫自己回忆电影中那恐怖的画面,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恐惧,“黑…好黑的天…好多乌鸦在叫…声音…声音好难听…像…像哭丧…”他努力模仿着文才受到惊吓时那种语无伦次的状态,
“还…还有…那棺材…棺材盖…自己…自己掀开了!里面…里面伸出一只手…青黑色…指甲…又尖又长…像…像刀子…”他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寒噤,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九叔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神明灭不定。他握着烟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黄铜斗柄。
“嗯。”许久,他才又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不再追问梦境细节,而是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东西拿出来。”
许长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九叔知道了?!他知道手札的存在?!
“什…什么东西?师父…”他下意识地装傻,声音干涩发紧。
九叔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缭绕的青烟,精准地刺在许长安紧捂胸口的手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布料,直视内袋中的硬皮手札。
“你怀中紧捂之物。”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气息…很特别。”
许长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一下探查,九叔不仅探查了他的身体,竟连他贴身藏匿的手札所散发出的、那种极其微弱却迥异于此世的“气息”都捕捉到了?!
这已经不是“望气”那么简单了!这是何等敏锐的灵觉!
所有的侥幸瞬间粉碎。
在九叔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下,任何隐瞒都显得愚蠢而徒劳。许长安的脸色彻底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熟悉的硬皮封面,仿佛握住了最后一块浮冰。他咬着牙,将那本深棕色、封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角落印着《九州异闻录·许长安记》几个钢笔小字的册子,从暗袋里抽了出来。
手札暴露在正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深棕色的皮革封面显得古朴而沉默。然而,就在它脱离许长安身体遮掩、完全暴露在九叔目光之下的瞬间——
嗡!
手札本身,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幅度比之前在院中小得多,却清晰可感!仿佛沉睡的兽被强大的存在惊醒,发出不安的低鸣!
紧接着,那原本深棕色的硬皮封面上,靠近书脊的位置,一点极其细微的、暗沉如凝固淤血般的猩红斑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斑点极小,却红得刺眼,带着一种不祥的邪异感,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了一下!
许长安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手札脱手!他惊骇地看着那突然出现的血斑,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东西…它…它在九叔面前…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