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斗随着他训话的节奏,习惯性地在指间转动了一下,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许长安的目光,却探寻地钉在了那烟斗上,钉在了那缓缓逸散的青烟上。
一股极其熟悉的、微带辛辣又隐含清苦的草药气味,随着晨风,幽幽地钻入他的鼻腔。
艾草,主料绝对是陈年艾草!
而且,这气味…这独特的层次感…微辛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苦味之后又有淡淡的回甘…错不了!还有那隐约的、如同被阳光晒透的干橘皮般的微酸气息…是枳实!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泥土般的土腥味…是炒制过的白术粉末!
这配方…这气味组合的每一个细节…
许长安的呼吸骤然停止,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
这气味,和他穿越前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那本硬皮手札里,亲手记录在“湘西秘闻·辟秽篇”中的一条古老配方,分毫不差!
那配方据传是某个早已消亡的傩巫支系所用,用以驱散山林间的阴秽瘴气,他曾在湘西深山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巫师口中费尽周折才记录下只言片语,反复推敲验证过多次!
他记得自己在手札的空白处还用小字标注过推测:“此方配伍精妙,对阴性秽气或有奇效,惜乎传承断绝,未得实证。”
这…这怎么可能?!
九叔这个小小的烟斗里,怎么会有他许长安在现代世界耗尽心力挖掘、甚至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的古老药方?!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如同两只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这不是简单的穿越!这个世界,连同它那些本该只存在于鬼怪电影里的魑魅魍魉,连同眼前这位九叔手中不起眼的烟斗,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
“还发愣?”九叔的眉头拧得更紧,烟斗的铜锅作势就要敲过来,“等着为师请你食‘藤条炆猪肉’?”
许长安下意识一个激灵,属于文才的肌肉记忆再次生效,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缩脖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院子角落那堆练功用的木桩,笨拙地开始重复那些枯燥的步法和手诀。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肌肉的酸痛如同无数小针在扎刺。
然而,此刻占据他心神的,却远非身体的疲惫。
九叔烟斗里飘散的那缕独特青烟,像一个冰冷的烙印,死死烙在他的灵魂上。
那本手札…他穿越时随身带着的、记录了他半生心血和无数秘闻的手札…又在哪里?!
趁着九叔背对他、凝神看着秋生练习一套更为复杂的剑诀的间隙,许长安的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渴求般的急切,悄悄探入自己怀中那件油腻短褂最里层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而熟悉的硬质皮革!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和激动,他屏住呼吸,用身体遮挡着,飞快地将那本深棕色硬皮封面的手札抽出一角。
封皮上,是他亲手用钢笔书写的几个端正小字:《九州异闻录·许长安记》。
还在!它真的还在!
这不仅仅是他半生心血的凝聚,更是他在这个陌生而恐怖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来自自己那个世界的“锚”!是他认知和判断的基准!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章节标题时——
嗡!
手札的纸页,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器物被无形的力量唤醒。
紧接着,在他翻开的、原本记录着“湘西秘闻·迁葬禁忌”那一页的空白处,一点刺目的猩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猩红小点如同滴入水中的浓稠血珠,迅速晕开、拉伸、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感,飞快地凝结成一个名字:
任家镇-任威勇!
许长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任威勇!
这个名字像一道裹挟着火光的闪电,狠狠劈入他的脑海!瞬间撕裂了所有侥幸的迷雾!
原主文才那些混沌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疯狂地融化、翻腾、重组!
《僵尸道长》第一部电影的清晰画面,伴随着原著中那些更令人胆寒的细节描述,排山倒海般涌来!
任威勇乃是任家镇首富任发之父,二十年前强行夺占风水先生家族宝穴“蜻蜓点水”下葬!棺木竖葬,法葬天!
二十年不腐,尸身指甲暴长,怨气冲天! 开棺之日,黑云蔽日,乌鸦哀鸣!任威勇化僵,屠戮任家满门,吸食至亲之血,凶威滔天!九叔师徒险死还生!
血色的名字在手札上无声地狞笑,散发着不祥的诅咒气息。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许长安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这不是电影!
这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而任家迁坟,就是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
就在这时——
“九叔!九叔在家吗?”一个带着明显讨好和焦急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义庄那扇破旧的院门外传来。
许长安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留着八字短胡、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推开半掩的院门,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神情精悍的随从。
正是任家镇的首富,任发!任老爷!
他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为那埋在“蜻蜓点水穴”里、已成大凶之物的父亲——任威勇,迁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