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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烧红的铁针狠狠扎了一下。
许长安猛地睁开眼,昏黄的晨光刺得他瞳孔微微收缩。
入目的不再是熟悉的、堆满各种典籍和笔记的书房天花板,而是一根根歪斜粗糙、蒙着厚厚尘网的木梁。
一股混杂着雨后霉味、劣质线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草药苦涩气味的空气,蛮横地钻入鼻腔。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陌生的酸痛和绵软,仿佛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跋涉。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强烈的恼怒和惶恐,轰然冲入脑海:被桃木剑柄敲得生疼的脑门,脚下莫名其妙一滑摔个狗啃泥引来哄堂大笑,面对跳动的行尸时手脚冰凉、裤裆间一片湿热……
文才?九叔那个不成器的徒弟。
懦弱,笨拙,永远在拖后腿。
许长安,一个在现代社会里与故纸堆和乡野怪谈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资深民俗学者,此刻的灵魂,正塞在这个名叫文才的、似乎连骨头都透着几分酥软的年轻躯壳里。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握紧,掌心却只传来一阵虚弱的无力感,这具身体,空得像个漏气的皮囊。一丝属于原主文才的、根深蒂固的怯懦,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缠绕上他新生的意识。
“文才!”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耐烦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这声音太熟悉了,穿越了时空的壁垒,与许长安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影像瞬间重合。
许长安,或者说文才,一个激灵,几乎是凭借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猛地从那张硌得他骨头生疼的硬板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踉跄着扑到那扇糊着厚厚黄纸、布满细小裂缝的格子窗前。
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气味涌进来。院子里,一个穿着半旧灰色短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立,身形精干挺拔,纹丝不动。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一丝不苟的发髻轮廓。
是九叔。林凤娇。
真正的林九。活的。
许长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文才记忆里那种对师父威严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混杂着荒诞与奇异兴奋的冲击。
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僵尸道长”,一个活生生的传奇站在眼前,这种震撼远非任何文献资料或影视形象所能比拟。
“发什么瘟?”九叔没有回头,那带着独特本地腔调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小石子,“昨晚教你的步法口诀,又被狗叼走了?
再迟一刻,今日的早饭你就看着我和秋生食!”
“来…来了!师父!”许长安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文才特有的那种唯唯诺诺的腔调。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床头凳子上那件同样半旧、散发着汗味的短褂,胡乱往身上一套,趿拉着露趾的破布鞋就冲出了房门。
小院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
加上他又冲得太急,脚下一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像记忆碎片里无数次上演的那样,狼狈地摔个五体投地。
完了!属于文才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身体倾斜、重心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本能猛地从这具躯壳的深处涌起!
仿佛沉睡的肌肉记忆被骤然唤醒。许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腰胯一沉,左脚猛地向前斜跨半步,硬生生踩进一个浅坑稳住下盘,同时右臂极其自然地向外一划拉,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异常稳固的姿势——活像一只猛然受惊后本能摆出防御姿态的猿猴。
身体稳稳站住了,预想中与冷硬泥土地的亲密接触并未发生。许长安就这样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有些滑稽的姿势,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下,绝非他现代人许长安能做出的反应!
完全是这具身体里属于文才的、被九叔无数次棍棒“调教”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笨拙却实用的保命招式。
“哼。”一声清晰的冷哼从前方传来。
许长安猛地抬头。
九叔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法令纹深刻,一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精准地刺在许长安身上。
那眼神里,七分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恨铁不成钢”,剩下的三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刚才那个在摔倒边缘强行稳住的身法,稍稍偏离了他对“文才”的固有认知。
九叔右手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的暗红炭火明明灭灭。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许长安的方向,极其随意却又异常精准地凌空虚点了几下。
“震位踏坤宫,巽风引兑泽。脚步乱过乱葬岗的风水!气息浮得像没烧透的纸钱灰!”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练!练到步子生根,气息沉入丹田!如果再像只没头苍蝇乱撞,今日的糯米,都由你一个人去舂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