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与糖纸的褶皱

第六章 监护仪的滴答与糖纸的褶皱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漫开时，林晚霜盯着点滴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坠落，像极了萧随发梢滴落的雨珠。他搬了把塑料椅坐在床边，校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左胸口别着她送的狼形胸针——是去年圣诞节她在精品店挑的，当时他红着耳朵说“幼稚”，却每天都别在领口。

“把粥喝完。”他的声音带着刚跑过雨路的哑，不锈钢勺子在保温桶里搅出细响，粥面上的红枣晃了晃，“食堂阿姨说，红枣要煮到皮裂开才甜。”他忽然想起今早五点爬起来守在食堂灶台前的样子，蒸汽模糊了眼镜，手腕被溅起的粥烫出红印，却盯着锅里的气泡想：“小兽喝了这个，会不会少咳两声。”

她舀起一勺粥，鼻尖忽然凑近他手腕：“你又偷偷用我的皂角粉洗衣服。”指尖划过他腕间的红痕，像在触碰一片易碎的月光，“上次说过，伤口要涂药膏……”话没说完就被他塞了口红枣，甜腻的果肉裹着米香涌上来，混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忽然让她想起教室后排的黄昏——他把错题本推过来时，指尖总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把阳光揉进了纸页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奶奶攥着缴费单走进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萧随立刻站起来接过单子，指尖在“住院押金”那栏顿了顿——昨天他偷偷查了林晚霜的手术资料，三十万的数字像块冰压在胸口，可此刻看见她靠在枕头上吃红枣的样子，忽然觉得，哪怕把自己拆成星星，也要给她攒够这片星空。

“小随，奶奶跟你说句话。”奶奶把他叫到病房外，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发间的白霜在风里晃了晃，“霜霜她……从小就倔，总怕连累别人。”她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糖纸，“这是她爸妈留下的积蓄，加上奶奶卖老房子的钱，还差……还差八万。”老人的手在发抖，糖纸滑落在地，是萧随上周送的荔枝味，背面写着“我的小兽今天没咳嗽”。

萧随蹲下身捡起糖纸，指尖触到林晚霜歪歪扭扭的批注：“笨蛋，别总给我买糖”——可她明明把每张糖纸都藏在课本里，像藏着不会化的春天。他忽然想起便利店老板说过的话：“那小子总买荔枝糖，说要把甜攒够了，给喜欢的姑娘驱走苦。”此刻布包里的钱带着体温，混着糖纸的甜，忽然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篮球场第一次看见她——她抱着作业本路过，发尾沾着片银杏叶，像片不肯飘落的光。

“奶奶，您别担心。”他把糖纸折好塞进布包，忽然想起抽屉里藏着的兼职申请表，“我周末去咖啡厅打工，加上晚自习后的家教，最多两个月……”话没说完就被奶奶按住手背，老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光：“小随啊，奶奶知道你心疼霜霜，可你自己也是个孩子……”她忽然指了指病房里的林晚霜，“她最怕的不是病，是看见你为她吃苦。”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敲出规律的节奏。林晚霜盯着萧随重新走进来的身影，看见他指尖捏着那张荔枝糖纸，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室折的糖纸船——此刻应该躺在他的错题本下，船舷上还沾着她偷偷滴的眼泪。“萧随，”她忽然开口，指尖绞着被角，“你把错题本带来了吗？我想看看上次那道几何题……”

他立刻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纸页间掉出张泛黄的便利贴，是她初一写的：“萧随上课别睡觉，数学老师盯着呢”——那时他们刚成为同桌，他总在她认真记笔记时偷瞄她的侧脸，把“小兽”两个字写满草稿本边缘。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她忽然看见他新画的插图：戴围巾的小狼背着只受伤的鸟，旁边写着“我们一起飞”，字迹被水洇过，像哭过的痕迹。

“这里辅助线要这么画。”她拿起笔，却发现指尖在发抖——药水的副作用让她掌心发虚，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萧随忽然握住她的手，带着体温的掌心覆上来，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我来。”他的指尖划过她画到一半的线，在拐点处画了颗星星，“记得吗？你说过，星星是给笨蛋标重点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林晚霜忽然想起萧随补过的那把伞，蓝色胶带在风里晃荡的样子，像极了此刻他替她握笔的手——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要把她的世界撑得稳稳的。“萧随，”她忽然松开笔，指尖触到他腕间的红痕，“其实我都知道……你偷偷去便利店打工，把早餐钱攒下来给我买糖……”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错题本上的星星没画完，笔尖在纸上晕开墨点，像滴没擦干净的泪。“小兽你……”他忽然想起上周值周时，看见她蹲在操场角落吃药，校服领口露出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白，那时他躲在篮球架后捏碎了手里的糖——原来最疼的不是看她吃苦，是她连让他分担的机会都不肯给。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忽然从枕头下掏出个铁盒，里面装满了折成小船的糖纸，每只船上都写着小字，“3月1日，他替我捡了掉落的作业本”“4月20日，他在我发烧时帮我抄了全天笔记”……最新的那只荔枝糖纸船里，塞着张极小的纸条：“我喜欢的少年，比星星亮”。

铁盒在掌心发出清响。萧随看见那些被小心折起的糖纸，边缘带着反复摩挲的褶皱，像被无数次藏进手心又掏出的心事。他忽然想起她说过“喜欢是会发光的”，此刻这些糖纸船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光，原来她早把他的每一次笨拙的关心，都酿成了藏在心底的甜。

“霜霜，该去做检查了。”护士推着仪器走进来，监护仪的电线在地上拖出细响。萧随帮她整理好校服领口，指尖在疤痕上方悬了悬，终究轻轻落下——像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却又带着想把温暖烙进去的执念。“别怕，”他忽然在她耳边说，“等你回来，我们去把伞修好，蓝色胶带不够的话，就用星星贴纸补，你最喜欢的那种。”

检查室的门关上时，他忽然看见她攥在手里的糖纸船，船舷上的“萧随”两个字被捏得发皱。走廊的长椅上，奶奶把布包塞给他，里面多了张纸条，是林晚霜的字迹：“别再为我攒钱了，你的未来，不该被我的病困住”——可他知道，从十六岁那年看见她在暴雨里倔强撑伞的样子，他的未来就已经和她绑在了一起，像糖纸和糖果，缺了谁都不再完整。

深夜的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林晚霜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忽然听见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萧随趴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送的狼形胸针，校服袖口蹭到了她的手背，带着未干的雨水气息。她轻轻抽出被角，替他盖在肩上，指尖划过他发梢的水珠，忽然想起他说“有人曾为你认真地活过”——原来认真活着的，从来不止是他，还有她藏在糖纸里的、不敢说出口的“我也是”。

抽屉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是孤儿院院长发来的消息：“小萧上周送的糖，孩子们都舍不得吃，说要等姐姐来了一起分”。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萧随课本里夹着的孤儿院合照——他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举着糖罐的小女孩，身后是她去年画的狼形黑板报，尾巴尖卷着颗星星。

“萧随，”她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哪怕知道他睡着了，“等我做完手术，我们带十包荔枝糖去孤儿院吧，还要给每个小朋友折糖纸船。”指尖划过他眉心的褶皱，像在抚平一场漫长的雨，“你说过，狼会保护受伤的鸟，可其实……鸟也想替狼挡住风雨啊。”

窗外的暴雨忽然小了，月光透过云层落在糖纸船上。林晚霜把铁盒抱在胸口，听见萧随轻微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哪怕命运的暴雨再汹涌，此刻掌心的甜，已经足够让她有勇气张开翅膀——原来爱从来不是单向的救赎，而是两只小兽互相舔舐伤口时，不小心掉出的、比糖更暖的光。

凌晨五点，萧随在寒意中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林晚霜的校服，领口还别着她的狼形胸针。床头的铁盒开着，一只糖纸船轻轻晃了晃，船舷上多了行小字：“其实我最怕的，是没机会告诉你，你给的每颗糖，都让我觉得，活着真好”。他忽然想起便利店老板今天塞给他的话：“小伙子，荔枝糖新到了口味，草莓味的，像恋爱的甜”——此刻掌心的糖纸带着她的体温，忽然觉得，比起草莓味，他更喜欢荔枝味，就像比起未来，他更喜欢此刻，能守在她床边，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数着她每一次平稳的呼吸。

护士来换药水时，看见萧随正趴在床边折糖纸船，校服袖口露出半截手写的纸条：“距手术还有三天，攒钱进度：两万九，还差七万一千”。而床上的林晚霜，掌心攥着只新折的狼形糖纸，狼嘴里叼着颗星星，旁边是她用极轻的笔迹写的：“我的狼，别累着，你的小兽，正在攒够勇气，和你一起看晴天”。

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漫在空气里，可病房的角落，荔枝糖的甜香正慢慢散开。监护仪的滴答声里，糖纸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要载着两个藏在糖纸里的秘密，穿过暴雨，驶向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那时他们会在孤儿院的草坪上，把糖纸折成最亮的星星，告诉每个小朋友：“喜欢是会发光的，就像此刻，我眼里的你，和你眼里的我”。

而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停了，第一缕晨光正爬上窗台，落在萧随没画完的星星上，把墨点染成金色——就像那些未说出口的告白，终将在某个晴天，变成比糖更甜的、触手可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