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未拆的糖纸与未说的告别
暴雨在凌晨突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宿舍窗玻璃上时,林晚霜被一阵尖锐的心悸惊醒。她摸索着床头的药瓶,指尖触到瓶底的空荡——最后一颗药在昨夜已经服下。冷汗浸透了睡衣,她咬着牙攥紧床单,听见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黑暗里闪过微光:凌晨三点十七分。
抽屉里的保温桶还留着萧随煮的小米粥香气,她盯着桶上歪歪扭扭的“霜霜专属”四个字,忽然想起昨天早读他塞给她的葡萄味硬糖,还躺在校服左兜没拆。指尖捏着糖纸摩挲,背面的小字在月光下浮现:“5月20日,她答应陪我去孤儿院”——原来他连日期都记得清楚。
天刚蒙蒙亮,她偷偷收拾了书包。保温桶里装了半袋没吃完的荔枝糖,是萧随上周说“荔枝味最像她笑起来的味道”时塞给她的。病历本压在最底层,最新的诊断书上,医生用红笔圈出“建议立即住院”,墨迹被泪水洇开一小块,像朵褪色的花。
路过操场时,篮球架在晨雾里投下模糊的影子。她想起萧随总说“等她病好了,要教她运球”,那时他指尖转着篮球,阳光穿过指缝落在她脸上,暖得让她几乎敢幻想未来。可昨夜奶奶在电话里的哭声还在耳边:“霜霜,咱们不能再拖了……萧随这孩子攒钱的事,奶奶都知道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晨风中发出轻响。她买了萧随爱喝的柠檬汽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像极了那天他替她遮雨时,发梢滴落在她英语卷子上的水痕。收银台旁的货架上,荔枝味硬糖的包装在晨光里闪着光,她鬼使神差地又拿了一包,想起他总说“小兽吃了糖,就不会怕黑了”。
教室门锁“咔嗒”一声打开时,晨光刚好漫过窗台。萧随的课桌里还留着她上周借给他的数学笔记,扉页画着只戴围巾的小狼,旁边是他后来补的字:“我的小兽老师,字比人凶”。抽屉角落躺着半块没吃完的橡皮,是她上次讲题时掰给他的,边缘还留着他咬过的牙印——这个笨蛋,总把橡皮当零食叼。
糖纸被折成小船的形状,压在他的错题本下。她盯着自己写的那句“周末孤儿院见”,笔尖在“见”字上晕开墨点——其实她知道,这个周末,她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数着和他剩下的时间。但昨天看他在操场练球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想把她圈进怀里的弧线,她忽然就怕了,怕连这点期待都成了永远的缺席。
校门口的出租车鸣笛时,她最后看了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栏杆上,还缠着萧随昨天补伞用的蓝色胶带,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只受伤却不肯低头的鸟。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萧随发来的消息:“小兽,早自习给你占了靠窗的位置,记得吃早餐”。输入法的光标在对话框跳了又跳,最后只回了个“好”,指尖却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原来最残忍的谎言,是用最简单的字,藏起最汹涌的告别。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漫上来时,她捏紧了手里的糖纸船。手术同意书在护士站的桌上摊开,奶奶的签字歪歪扭扭,旁边是萧随的银行卡,两万七千元整——他说过,这是他从十六岁开始攒的钱,原本想攒够了带她去看海。笔尖在“患者签字”处顿了很久,墨水滴在纸上,晕成和他校服上一样的皂角味。
“霜霜,别害怕。”奶奶擦着眼泪握住她的手,腕间的银镯子是妈妈留下的,碰在床头的保温桶上,发出清浅的响,“萧随那孩子……刚才给奶奶打电话,说今天要给你送荔枝糖,还说周末孤儿院的小朋友们等着见你……”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雨水气息的皂角味涌进来时,林晚霜猛地抬头——萧随举着把破破烂烂的伞站在门口,校服下摆还滴着水,手里攥着袋荔枝糖,包装纸被雨水洇出透明的印,能看见里面躺着的糖块,像极了他总说的“小兽眼里的光”。
“笨蛋。”他喘着气走过来,把糖塞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腕间的疤痕,“早读没看见你,就知道你躲这儿了。”伞骨上的蓝色胶带蹭到她的手背,他忽然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术同意书,字迹在雨雾里变得模糊,“你以为不告诉我,就能自己扛着?”
糖纸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响。他拆开一颗荔枝糖,塞进她嘴里,甜味混着雨水的凉,忽然让她想起无数个早读课——他偷偷把糖放在她抽屉里,假装漫不经心说“今天的糖是新口味”,其实包装纸背面早写满了关于她的小事。
“萧随,你看。”她举起手里的糖纸船,雨水在船舷上凝成水珠,“你写的这些话,我都藏起来了。”指尖划过“有人曾为你认真地活过”那句,忽然笑了,眼泪却滴在糖纸上,把“认真”两个字晕得发开,“其实我也想……认真地告诉你……”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响成背景。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把糖纸船放在她掌心,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像要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我知道。”他看见她校服兜里露出的半块橡皮,看见保温桶上她偷偷写的“萧随笨蛋”,看见她每次讲题时,笔尖在他错题本上犹豫的停顿——那些没说出口的“我也是”,早就在无数个递糖的瞬间,藏进了彼此的呼吸里。
窗外的暴雨忽然小了些。萧随把荔枝糖一颗一颗摆成小船的形状,排在床头柜上,阳光穿过雨雾,在糖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林晚霜忽然发现,原来最动人的告白,从来不是那句滚烫的“喜欢”,而是他明知结局可能是告别,却依然把每颗糖纸都写成了“我们还有以后”。
“等你做完手术。”他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她冰凉的脸颊,“咱们去孤儿院,把这些糖都分给小朋友。你教他们做数学题,我教他们打篮球。”他忽然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他新画的狼,叼着颗会发光的星星,旁边写着“小兽的星星,永远不会灭”。
糖纸船在掌心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隔壁床姐姐说的“喜欢会发光”——原来萧随就是她的光,哪怕暴雨倾盆,哪怕命运残忍,这束光始终裹着皂角味的温暖,落在她每一个害怕的瞬间。
护士站传来脚步声时,萧随忽然把糖纸船塞进她手里,自己则抓起桌上的保温桶:“小米粥还热着,我看着你喝完。”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又吹,忽然看见她眼里闪着的光,和第一次在暴雨里遇见时一样,明明在发抖,却又像藏着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萧随。”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间淡淡的红痕——是昨天替她修伞时被铁丝划的,“其实我最怕的……不是手术。”她把糖纸船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重叠在一起,“是怕再也没机会告诉你,你给我的糖,每一颗……都甜到心里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荔枝糖的甜香漫满病房,萧随忽然笑了,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笨蛋,等你出院了,我每天给你买新口味。”他看见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疤痕上,像给狰狞的伤口镀了层光——原来有些伤,终将被爱酿成糖。
而此时的糖纸船里,藏着她终于敢说出口的半句:“其实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把校服盖在我头上时就开始了。”这句话混着粥的热气,混着荔枝糖的甜,混着窗外初晴的阳光,轻轻落在萧随掌心——就像这场暴雨过后,终会有星光,照亮那些未说出口却早已相通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