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雨与未接的电话
五月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林晚霜抱着作业本跑向教室时,暴雨忽然砸落,伞骨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她看见萧随举着件校服往她这边跑,发梢滴着水,校服下摆甩出的水珠在路灯下凝成碎钻:“笨蛋!伞都要吹翻了还不躲!”
他的校服罩在她头顶时,她闻到清冽的皂角味——是他总用的那款洗衣粉,混着雨水的腥甜,忽然让她想起上周他替她抄笔记时,字迹虽潦草却在重点处画了星星,旁边写着“小兽看不懂就问我”。
“萧随,你的衣服……”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按住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掉的校服渗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别废话。”他把她往走廊里推,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先回教室,我去趟宿舍换衣服。”
晚自习时,萧随抱着课本坐到她旁边。头发还没干透,发尾滴着水珠,落在她摊开的英语卷子上,晕开团浅灰的印。“讲题。”他把错题本推过来,指尖敲了敲最后一道大题,“这题老师讲的我没听懂,你上次写的步骤……”
他忽然顿住。林晚霜的指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扭的辅助线,手腕内侧的疤痕在台灯下泛着淡粉色——是今早换药时,纱布蹭到了伤口。上周她瞒着他去了医院,主治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可奶奶攥着缴费单偷偷抹泪的样子,让她把“手术”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这里要先做辅助线。”她轻声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却在讲到一半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抽屉里的药瓶被碰倒,滚到萧随脚边。他蹲下身去捡,忽然看见她校服内袋露出的一角——是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住院押金”四个字被雨水洇得模糊。
“林晚霜,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指尖捏住她的手腕,“上次值班老师说看见你半夜在操场吃药,你骗我说只是感冒——”
教室后排传来同学的咳嗽声。她猛地抽回手,指甲掐进掌心:“萧随,你别管了行不行?”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墨迹渗进下一页,像团化不开的黑,“你以为攒钱就能救我吗?手术费要三十万,你就算把自己卖了——”
话没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萧随的脸在暮色里绷得极紧,喉结滚动了下,忽然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拍在她桌上:“这里有两万七,是我攒的钱,加上上周兼职赚的——”
“我不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暴雨在窗外呼啸,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根本不想欠你这么多,我……”她忽然哽咽,指尖攥紧缴费单,“我连能不能活到高考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萧随忽然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指腹蹭过她冰凉的脸颊,忽然把她拽进怀里。校服的皂角味裹住她,他的心跳声透过潮湿的布料传来,很快,很烫,像团烧不尽的火:“因为我喜欢你啊,笨蛋。”
这句话砸在她耳膜上时,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药瓶在兜里发出细碎的响,她想起七岁那年在医院,隔壁床的姐姐说“喜欢是会发光的”,可此刻她攥着萧随的校服衣角,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喜欢真的会发光,可她的光,是沾着苦药味的,是随时可能熄灭的。
“萧随,你放开我。”她推他的力气很轻,却带着决绝,“我们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去世吗?她怀我的时候知道我有心脏病,却坚持生下来,最后难产死了。”她忽然扯开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这个疤是八岁做第一次手术时留的,医生说,第二次手术要是再拖……”
她没说完。萧随的指尖停在她疤痕上方,迟迟没落下。窗外的闪电照亮他的脸,她看见他眼里有光在闪,像暴雨里不肯熄灭的星:“所以呢?就因为可能会死,就活该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他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听,我的心跳和你一样,都是活的。就算只能陪你走到这里,我也想让你知道,有人曾为你认真地活过。”
那天晚上,她躲在宿舍被窝里哭到凌晨。萧随的话在耳边打转,混着暴雨的轰鸣,变成无数个“为什么”。枕头下藏着他塞给她的糖——荔枝味,包装纸上画着狼叼着颗星星,旁边写着“给我的小兽,别怕黑”。
清晨的暴雨停了。林晚霜踩着积水去教室时,看见萧随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转着她昨天遗落的伞。伞骨断了一根,被他用蓝色胶带缠得歪歪扭扭,像只受伤却不肯低头的鸟。“给。”他把伞塞给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腕,忽然掏出个保温桶,“小米粥,温的,食堂阿姨教我煮的,说养胃。”
桶盖掀开时,热气混着米香涌出来。她看见粥面上漂着几颗红枣,想起上次体检时,医生说她贫血。“萧随,你何必呢……”她的声音发颤,指尖触到保温桶的温度,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父母出事那天,也曾给她煮过红枣粥,说“霜霜多吃点,长得高”。
“没有何必。”他靠在栏杆上笑,晨光穿过他发梢,把银链照得发亮,“就像你明知道我数学差,还帮我抄了整整三本笔记;就像我明知道你总躲着我,还是每天给你带糖——有些事没道理,就是想做。”他忽然指了指她校服口袋,“今天的糖在左兜,葡萄味的,记得吃。”
早读课代表收作业时,林晚霜在萧随的错题本里发现张纸条:“周末陪我去趟孤儿院吧?我以前总去那里做义工,院长奶奶说,那里的小朋友喜欢吃水果硬糖。”字迹被水洇过,“小朋友”三个字旁边画着只抱着糖罐的狼,尾巴尖卷着颗星星。
她捏着纸条发呆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雷声——是暴雨又要来了。抽屉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奶奶发来的消息:“霜霜,医生说这周必须去办住院手续,咱们……别拖了好不好?”屏幕上的字在晃动,她忽然想起萧随说“有人曾为你认真地活过”,忽然发现,原来她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死亡来临时,连“我喜欢你”四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天放学后,她在操场找到了正在练球的萧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跑道上,像道等待她跨越的线。“萧随。”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抖得更厉害,“周末……我陪你去孤儿院吧。”
他转身时,篮球在地上弹了三下。她看见他眼里亮起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篮球场上腾空的样子——像团不会熄灭的火,而她,是飞蛾。
暴雨在傍晚再次降临。林晚霜在宿舍整理糖纸时,忽然发现萧随送她的糖,包装纸背面都写着小字:“3月12日,她帮我讲了数学题”“4月5日,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5月3日,她偷偷在操场哭,却不让我看见”。最后一张是今天的葡萄味,背面写着:“我知道她怕连累我,可我更怕她连连累我的机会都不给。”
眼泪滴在糖纸上时,她听见手机在枕边震动。是萧随发来的消息:“小兽,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暴雨。”她刚要回复,忽然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药瓶从手里滑落,滚到床底。黑暗里,她摸索着捡起药,却发现瓶底的药片已经所剩无几——该去医院开药了,可她怕,怕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闪电照亮她苍白的脸。她盯着萧随的消息框,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打出一个字。有些话,在心脏钝痛的瞬间,就成了永远的未接——就像这场暴雨,终究会冲散未说出口的“我也是”,就像萧随攒钱的速度,终究追不上病情恶化的速度。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随正在便利店买她爱吃的荔枝糖,手机屏幕亮着她的聊天框,嘴角还带着笑。他没看见天气预报的红色暴雨预警,没看见她未读的消息,更没看见,命运的暴雨,已经在云层里攒足了力气,只等一个时机,便要将这好不容易攒下的甜,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