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的青丝还在往下垂,乌黑的发丝泛着潮湿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顾安晓攥着床单往后缩,指腹蹭过那朵暗红的桂花,触感竟有些黏腻,像摸到半干的血迹。
采茶调还在唱,调子忽然转了个弯,咿呀的哭腔里混进几句清晰的词:“青丝长,绕枕旁,三更来,伴君郎……”
采茶调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根湿冷的丝线缠上脖颈。顾安晓猛地拽过被子蒙住头,布料却挡不住那若有若无的发丝触感——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床沿爬上来,细细的,凉凉的,擦过她的脚踝。
“咚。”
房梁上的木鱼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格外沉,像敲在人的天灵盖上。顾安晓僵着身子不敢动,鼻尖萦绕着那股甜腻的香气,比桂花糕的味道更浓,混着点潮湿的霉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被子忽然被轻轻掀开一角,一道冷光扫进来。她眯眼去看,只见床脚站着个穿红鞋的女人,裙摆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乌黑的长发垂到脚踝,发梢还在滴着水。女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脸,只有手里攥着的一把木梳,齿缝里卡着几根青丝。
采茶调停了。女人开始梳头,“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每梳一下,就有一根头发从木梳上掉下来,慢悠悠地飘到顾安晓的枕头上。
她想起第六条规则,指尖在被子底下摸索,摸到床板的缝隙。必须找到灶膛灰,必须把青丝埋掉。可现在是未时,雨还没停,西窗不能开,楼下的老婆婆说不定还在天井里——她不敢下去。
木梳的声音忽然停了。穿红鞋的女人慢慢转过身,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上面缠着圈乌黑的发丝,像条细细的蛇。顾安晓看见她的脚边堆着团头发,正慢慢鼓起来,像要聚成个人形。
“缺了你的,凑不齐呀。”女人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在水里泡透了,“就一根,好不好?”
顾安晓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忽然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东西——是早上店小二塞给她的小布包,当时他只说“关键时刻能救命”。她颤抖着拆开,里面是半包黑灰色的粉末,带着烟火气——是灶膛灰。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梁上的青丝还在往下垂,已经够到她的发顶。顾安晓猛地抓起一把灶膛灰,朝着床脚的头发团撒过去。粉末碰到发丝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像热油浇在水上,那些头发立刻蜷缩起来,冒着白烟化成细小的纸灰。
穿红鞋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影在烟雾里变得透明,红鞋却留在原地,鞋尖朝着西窗的方向,像是在指引什么。
木鱼没再响。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东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顾安晓掀开被子,看见枕头上果然留着三根青丝,乌黑油亮,像刚梳下来的。
她用灶膛灰把青丝裹起来,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下楼时,天井里空荡荡的,蓝布衫老婆婆不见踪影,只有竹篮还放在石阶上,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发黑,爬满了细小的白虫。
店小二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下来,笔尖顿了顿:“姑娘要出门?”
“去祠堂。”顾安晓攥紧手里的布包,“规则第五条,总得上心。”
店小二抬头看了眼日头,眉头微蹙:“午时刚过,祠堂的门应该开着。记住,供桌上的牌位若有字,千万别念。还有——”他压低声音,“若看见穿红鞋的人进了祠堂,就别跟进去,等亥时再去。”
顾安晓走出客栈,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半干,泛着水光。巷子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从祠堂的方向传来。路过西窗下时,她特意看了眼地面——红鞋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湿脚印,鞋跟处有朵小小的桂花印记。
祠堂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供桌上摆着十几个牌位,黑漆描金,大多字迹模糊,只有最中间的那块是新的,木质发白,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顾安晓。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正笔直地往上飘,却在半空打了个旋,朝着她的方向弯过来。
顾安晓的指尖冰凉,想起第五条规则,立刻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三个躬。弯腰时,眼角余光瞥见牌位后面藏着什么东西——是一截蓝布衫的衣角,上面沾着块干硬的桂花糕。
她屏住呼吸,退到门口,左脚先迈过门槛的刹那,听见祠堂里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和早上老婆婆的声音一模一样:“姑娘,你的头发忘拿了呀……”
顾安晓没回头,攥着布包快步走回巷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脚边,似乎跟着个小小的、穿红鞋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店小二的话——穿红鞋的人若进了祠堂,就别跟进去。可刚才祠堂里明明只有蓝布衫的痕迹。
难道……红鞋和蓝布衫,本就是同一个人?
手里的布包忽然变沉了,像是里面的灶膛灰吸了水。顾安晓低头一看,布缝里正渗出乌黑的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桂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