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的水越渗越多,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的桂花印越来越深,像极了被踩碎的花瓣。顾安晓加快脚步往客栈走,身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在追赶,每一步都带着“啪嗒”的水声。
她不敢回头,只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若有若无的梳头声。巷口的阳光明明很亮,却照不进身后那片跟着她的阴影里。
快到客栈时,水声忽然停了。顾安晓猛地转身,看见巷尾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手里拄着拐杖,竹篮里空空的,鬓角的灰白头发正一点点变黑,像被墨汁浸染。而她脚上那双绣花鞋,鞋尖处绣着朵鲜红的桂花,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是红鞋。
老婆婆抬起头,眼角的皱纹不再蠕动,反而舒展开来,露出一张异常年轻的脸,嘴角挂着和穿红鞋女人一样轻柔的笑:“你的青丝,还没埋呢。”
顾安晓这才发现,手里的布包不知何时破了个洞,灶膛灰混着乌黑的水漏出来,里面的青丝却不见了,只剩下三根灰白的头发,像老婆婆鬓角掉下来的那种。
她猛地后退,撞在客栈的木门上。店小二不知何时开了门,一把将她拉进去,反手“砰”地关上门闩。“亥时快到了,”他喘着气,指节发白,“你不该在这时候招惹她。”
“她是谁?”顾安晓的声音发颤,后背抵着门板,还能感觉到门外传来的轻撞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
店小二往门缝里塞了把桃木碎屑,声音压得极低:“是古城里的‘结发人’。年轻时等情郎不归,就用自己的头发织成布,做成红鞋、蓝衫,谁要是接了她的东西,青丝就会被她收走,替她等那个永远不回的人。”
他指了指顾安晓的头发:“你看,你的发梢已经开始发白了。”
顾安晓抬手一摸,果然摸到几缕灰白的发丝,像落了层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栈的灯笼被店小二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却照不亮房间角落的阴影。
“亥时三刻后别出门,”店小二又叮嘱,“她会在巷子里唱采茶调,唱的都是被收走青丝的人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用米酒浇木鱼,记住,必须是三分之一。”
亥时的梆子声刚过,巷子里果然飘来采茶调,这次的调子很清晰,唱的是:“张家女,李家郎,青丝断,归故乡……”唱到最后,忽然转了个弯,轻轻唤了声:“顾安晓……”
顾安晓浑身一僵,立刻冲到桌边倒米酒。陶瓶里的酒所剩不多,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三分之一,刚放下酒瓶,房梁上的木鱼就“咚”地响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歌声停了。但门外的刮擦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像有人急着要进来。
顾安晓盯着那杯米酒,忽然发现液面在慢慢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喝了。杯底的花纹渐渐显露出来,不是普通的缠枝纹,而是无数根交织的头发,在酒液里轻轻晃动。
她猛地想起老婆婆鬓角变黑的头发,想起红鞋里渗出的乌黑的水——那些被收走的青丝,都在这酒里吗?
窗外的灯笼忽然晃了晃,光线下,她看见窗纸上印着个巨大的影子,长发拖地,正贴着窗户往里看。影子的手里拿着把木梳,梳齿间卡着的,分明是她刚发白的发丝。
“再倒点酒呀,”门外传来那个又轻又软的声音,“不够喝呢……”
顾安晓攥紧拳头,没有再碰酒瓶。她知道,一旦打破规则里的“三分之一”,就再也收不回自己的青丝了。
木鱼又响了一声,这次却带着点碎裂的脆响。顾安晓抬头,看见木鱼的边缘裂开道缝,里面露出些乌黑的纤维,像头发被嵌在了木头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祠堂的钟声,“当”的一声,亥时三刻到了。
巷子里的刮擦声和歌声同时消失了。窗外的灯笼稳稳地亮着,窗纸上的影子也不见了,只剩下灯笼摇晃的光晕。
顾安晓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杯里的米酒已经见底,杯底的头发纹路却变成了一行字,是用她的发丝拼的:“明早卯时,去河边洗头发,用晨露,别用河水。”
这不是规则里的话。
她抬头看向房梁,那串桃木挂件不知何时少了一个,空位处缠着根鲜红的丝线,线头垂下来,刚好落在木鱼的裂缝上,像在缝补那道缺口。
店小二在楼下敲门:“姑娘没事吧?她走了。”
“我没事。”顾安晓起身开门,看见店小二手里拿着把剪刀,“这是做什么?”
“剪头发。”店小二的眼神很认真,“留着青丝就是留着牵挂,剪了,她就找不到你了。”
他的指尖划过顾安晓的发梢,那些发白的发丝立刻蜷曲起来,像被火烫过。顾安晓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头发,忽然发现发间缠着根极细的红丝线,线头隐在发根里,不知何时缠上去的。
是红鞋女人的?还是老婆婆的?
窗外的灯笼忽然灭了。黑暗中,顾安晓听见自己的头发“沙沙”作响,像有谁在暗中梳头。她握紧店小二递来的剪刀,对着镜中那根红丝线,猛地剪了下去。
剪刀落下的瞬间,整座古城的钟声都响了起来,不是亥时的梆子,而是卯时的晨钟,清亮得像要敲碎黎明前的雾。
顾安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东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房梁上的木鱼不见了,枕头下空空如也,没有青丝,也没有灶膛灰。
店小二送早饭上来时,指节正常,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姑娘醒啦?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河边看看?古城的晨雾可美了。”
顾安晓摸了摸头发,乌黑油亮,没有一丝灰白。她走到窗边,看见巷子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在扫地,鬓角的头发是真的灰白,眼角的皱纹也只是普通的纹路,竹篮里装着新鲜的桂花糕,香气清甜,不掺半分霉味。
祠堂的方向传来檀香,安静祥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乌黑的水渍。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梦?
她拿起桌上的《入住须知》,纸张崭新,墨迹清晰,只是第六条被人用朱砂划掉了,旁边添了行小字:“若枕下有青丝,不必埋,那是古城借你的一缕牵挂。”
字迹娟秀,像个年轻女子的笔迹。
顾安晓笑了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下楼时,看见老婆婆正给店小二递桂花糕,两人说着话,眼角的笑纹里盛着阳光。
她走出客栈,青石板路上的晨露还没干,映着蓝天白云。河边有个穿红鞋的姑娘在浣纱,长发垂在肩头,发梢沾着水珠,像极了她昨夜在梦里见过的模样。
姑娘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手里的木梳齿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头发。
采茶调的歌声远远飘来,这次不是哭腔,而是明快的调子,唱着:“古城晓,雾缥缈,青丝落,人未老……”
顾安晓顺着河边往前走,发梢被晨风吹起,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她知道,有些规则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此刻阳光正好,不必再被它们困住。
至于那些青丝、红鞋、桂花糕,就让它们留在古城的晨雾里吧。毕竟,每个地方都该有自己的牵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