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针线越穿梭越快,银亮的针尖在昏暗中划出细碎的光,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那些碎纸在她膝上慢慢隆起,边缘的褶皱一点点舒展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封面,破损处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舐过。
顾安晓的呼吸被扼在喉咙里,手背上的红圈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想转身跑,双脚却像被钉在青石板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词典在老太太膝上重归完整,甚至比最初在自习室见到时还要平整,仿佛从未被撕开过。
“好了。”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慈祥,“你的书,拼好了。”她捧着词典递过来,封面朝上,正中央的“成语词典”四个字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像用血染成的。
词典的封面上,还多了一行新的字迹——用红笔写的“顾安晓”,墨迹淋漓,顺着封面往下淌,在老太太的蓝布衫上洇出点点红痕。
胡同两侧的灯光彻底灭了,只有老太太手里的词典在发着微弱的红光,照亮她指甲缝里的墨渍——那些墨渍正顺着指尖往词典上爬,像是活的。
顾安晓忽然意识到,从自习室到便利店,从出租车到旧巷,所有的规则都在引导一件事——让她接回这本词典。那些警告,那些禁忌,或许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催逼。
她猛地抬起红笔,不是画圈,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背。鲜血涌出来的瞬间,词典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红光骤然变暗。老太太捧着词典的手一抖,脸上的慈祥僵住了,皱纹里渗出深褐色的液滴,像融化的墨。
“你不该……”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嘶哑,像破旧的风箱,“这是你的命……”
顾安晓没听清后面的话。趁着词典的红光减弱,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退,后背撞开胡同口的木门,跌跌撞撞冲进另一条街道。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巨响,夹杂着老太太尖利的叫喊,像有无数书页在同时燃烧。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纸灰,风一吹,就粘在她的发间、衣领上。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落在地上,画出蜿蜒的红线,那些跟着她的黑渍在红线外痛苦地扭曲,却始终不敢越界。
不知跑了多久,她撞见一扇熟悉的铁门——锈迹斑斑,和自习室那扇一模一样。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吱呀”开了,露出里面昏暗的走廊,日光灯管依旧在“滋滋”低鸣。
公告栏上的《自习室使用守则》还在,只是最后多了一行红笔字,墨迹新鲜:
8. 若词典回到你手中,翻开它。第七十三页,有你要的答案。
顾安晓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本完整的词典正静静躺在影子的怀里,封面的暗红色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原来她从来没逃出过这里。所谓的便利店、出租车、旧巷,不过是自习室的走廊延伸出的幻象。
走廊深处传来书架晃动的声音,像是有谁在第三排抽出了什么书。顾安晓慢慢抬起手,掌心的红笔不知何时换成了那本词典,封面的“顾安晓”三个字正顺着指缝往上爬,像要钻进她的皮肤里。
第七十三页。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翻动书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页,两页……直到翻到第七十三页,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正中央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规则的制定者,从来都是遵守规则的人。”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全部熄灭。黑暗中,顾安晓感觉到怀里的词典开始发烫,封面上的字迹钻进皮肤,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字一句,像在宣读新的规则:
“1. 晚上七点后,若听到身后有人唤你的名字,要回头。尤其当那声音听起来像你的熟人时……”
手背上的红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缝里慢慢渗出的墨渍,深褐色的,洗不掉的那种。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身影,正低头抚摸着怀里的词典,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新的规则,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