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自习室守则》8

走廊里的黑暗粘稠得像墨，顾安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墨渍已经晕染开，顺着指腹爬到指尖，触碰到书页时，竟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怀里的词典还在发烫，封面上的“顾安晓”三个字彻底融进皮肤，留下一片浅褐色的印记，像枚与生俱来的胎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念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2. 自习室的时钟若开始转动，不必画圈。盯着指针，直到它停在你生日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时，走廊尽头的挂钟忽然“咔哒”一声，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指针竟真的动了。秒针跳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着玻璃。顾安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看着分针缓缓爬升，越过数字，朝着某个未知的时刻靠近。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刮过地板，尖锐得刺耳。她想起刚才念出的第一条新规则，身体本能地转了过去——斜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是曾经的自己吗？顾安晓忽然这样想。

那女生似乎察觉到目光，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和她当初一样的茫然。“同学，”女生开口，声音怯生生的，“你知道这自习室的规则……为什么忽然变了吗？”

顾安晓看着她手背上那道鲜红的圈，像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当初那个重复她话语的男生如出一辙：“规则本来就是会变的。”她举起怀里的词典，封面在微光下泛着暗红，“你看，这本词典，现在是你的了。”

女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后退，椅子腿再次刮出刺耳的声响。“不……我不要。”她摇着头，手背上的红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珠，“之前的规则说，不能碰这本书！”

“旧规则作废了。”顾安晓站起身，灰色外套的衣角扫过桌面，带起几片细小的纸灰。她一步步走近，怀里的词典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催促，“现在，它是你的任务。”

挂钟的指针还在转，已经越过了十点，朝着某个更深的夜晚爬去。女生的目光忽然被时钟吸引，瞳孔里映出转动的指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指针停下的时刻，正是她的生日。

“你看，它等你很久了。”顾安晓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墨香的气息钻进对方的衣领，“接过它，你就能知道下一条规则是什么。”

女生的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到词典的封面，却在最后一刻猛地缩回手，转身就往门口跑。顾安晓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撞开铁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微光里。

怀里的词典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不满。顾安晓低头抚摸着封面，指甲缝里的墨渍蹭上去，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云。“别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温柔，“她会回来的。就像我当初一样。”

挂钟的指针终于停了，恰好指向女生生日的那个时刻。钟摆不再晃动，整个自习室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只有书架第三排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本封面破损的《成语词典》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位，页脚微微卷起，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顾安晓走到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新的规则已经写满了背面，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干涸，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体温。她伸出手，指尖抚过最后一行字：

“当你开始制定规则时，你就成了规则本身。”

指尖的墨渍蹭在纸上，与红笔的字迹融为一体。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照进来，落在顾安晓的灰色外套上，却驱不散那层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一步步靠近。门外的微光里，那个女生的身影再次出现，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红笔，手背上的红圈已经结痂，边缘泛着和她一样的浅褐色。

顾安晓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架，将怀里的词典轻轻插进第三排的空位。旁边，那本封面破损的旧词典微微颤动，像是在欢迎新的同伴。

新的循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