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里的风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气,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顾安晓摸索着贴墙往前走,指尖触到的砖石湿冷黏滑,像是覆着层薄薄的苔藓。书页翻动的声音忽左忽右,有时近得像在耳边,有时又远得像从巷尾传来,像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脚下忽然踢到个硬东西,她弯腰摸了摸,是块掉在地上的路牌,锈迹斑斑的金属上刻着“旧巷十三号”。牌子背面似乎贴着纸,指尖蹭过,摸到凹凸不平的字迹——又是规则。
她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泛黄的纸页上红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急:
1. 十三号院的门若开着,别进去。里面的人会叫你的名字。
2. 若听见猫叫,立刻站着别动。猫会从你脚边过去,别低头看。
3. 墙缝里渗出的水是黑的,别碰。碰了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4. 走到巷尾时,若看见有镜子,别照。镜子里的人不是你。
5. 别捡地上的书页,它们会粘在你手上。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闪,电量只剩1%。顾安晓刚想把路牌放回原处,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十三号院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道缝,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个人影站在门后。
“顾安晓。”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她的脊背瞬间绷紧,攥着路牌的手沁出冷汗。守则第一条说得明明白白,不能进去。她咬着牙往前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得更大了,那声音像附骨之疽,追着她的脚后跟:“姑娘,等等啊,你的书掉在这儿了……”
是那本《成语词典》。她甚至能想象出它正躺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破损的封面朝上,像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就在这时,巷子里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顾安晓浑身一僵,猛地顿住脚步——守则第二条,听见猫叫要站着别动。
黑暗中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毛茸茸的东西擦过她的脚踝,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她死死盯着前方,不敢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团灰影从脚边窜过,那影子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尾巴尖却拖着几缕纸页,像被撕碎的书页。
猫过去了。她刚想松口气,手机屏幕“啪”地黑了。彻底的黑暗涌上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墙壁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手背上的红圈又开始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人。顾安晓凭着记忆往前摸,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湿冷——是墙缝里渗出来的水,黏糊糊的,带着股铁锈味。她猛地缩回手,想起守则第三条,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碰到了吗?她不敢确定。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书页翻动的声音,而是更沉重的、拖着脚步的声响,从巷尾慢慢靠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墙壁摸索着加快脚步。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像是巷尾透进来的月光。可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来自一面嵌在墙上的镜子,镜面蒙着层灰,却依旧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是巷尾了。顾安晓的呼吸一滞,想起守则第四条——别照镜子。
她别过脸,贴着墙根想绕过去,镜面却忽然“嗡”地一声,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涟漪。一个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顾安晓,看看我。”
她的脚步顿住了。那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诱惑力,像有只手在轻轻拉她的胳膊。手背上的红圈烫得快要裂开,提醒着她不能回头。
“你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镜中的声音又说,“看看我,我知道答案。”
顾安晓闭紧眼睛,猛地往前冲。肩膀撞到镜子边缘,冰凉的玻璃硌得生疼。她不敢停下,直到冲出巷尾,撞进一片昏黄的灯光里,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身后是旧巷的黑暗,身前是一条狭窄的胡同,两侧的矮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胡同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补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顾安晓喘着气,刚想上前问路,目光却落在老太太脚边的篮子里——里面堆着些碎纸,黄得发脆,仔细看,正是《成语词典》的内页,上面还能辨认出“魑魅”“魍魉”的残字。
老太太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有些古怪:“姑娘,掉东西了。”她捡起一张碎纸递过来,“这纸看着眼熟不?”
碎纸的边缘沾着点深褐色的渍,像干涸的墨。顾安晓猛地后退,想起旧巷守则的最后一条——别捡地上的书页。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慢慢敛了下去,眼神里透出点和年龄不符的锐利:“怎么不接呢?这可是你的东西啊。”她低头看了眼篮子里的碎纸,忽然用针尖挑起来一张,“你看,这上面还有你的名字呢。”
顾安晓顺着针尖看去,那张碎纸上,用红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安晓。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胡同两侧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窗纸上的人影也停住了晃动,像被定格的画。老太太手里的针线开始自己动起来,针尖在碎纸上穿梭,将那些残页一片片缝在一起,慢慢拼凑出《成语词典》破损的封面。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她耳边,沙沙的,像是在念着什么。顾安晓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影子的手里,正捧着一本渐渐成型的书。
那本词典,要在她身上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