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的数字跳成03:17的瞬间,便利店的灯光忽然暗了半度。顾安晓看见店员举着那瓶水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瓶身的玻璃映出他身后货架第三排——那本《成语词典》不知何时立了起来,书页像翅膀似的微微扇动。
她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路灯杆,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不能进去,她对自己说,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店员的脸。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带着几分和善,但仔细看,他的瞳孔里没有映出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沉沉的黑,像自习室那扇紧闭的窗。
“进来暖暖吧,”店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带着点失真的闷响,“外面风大。”他举起手里的水瓶晃了晃,“这瓶水送你,不要钱。”
守则第二条——若店员问你要不要“赠品”,无论那是什么,都要说“不”。
顾安晓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拼命摇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红笔,笔杆上的塑料被冷汗浸得发滑。
店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举着水瓶的手慢慢放下,指尖在瓶口轻轻敲了敲。“是怕这水有问题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那你自己选吧,货架上的随便挑。”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货架。第三排的罐头们整整齐齐地立着,唯独最中间空了一块,旁边斜斜靠着半张撕下来的书页,上面印着“魑魅魍魉”四个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印上去的。
顾安晓的呼吸一窒——那本词典,已经拆开了。
就在这时,收银台的电子钟忽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上的数字正在倒转,从03:17跳到03:16,再跳到03:15,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在追赶什么。
守则第三条——收银台的钟若开始倒转,立刻放下所有东西离开,不要回头。
她没有东西可放,但逃离的本能瞬间攫住了她。顾安晓转身就跑,背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叮咚”声,还有店员的声音,像附在耳边:“跑什么呀,你的词典还没拿呢……”
风里忽然多了股墨香,浓得化不开,混着罐头的金属味,追着她的脚步。顾安晓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感觉往亮处跑,直到看见前方路口有辆出租车正缓缓驶来,黄色的车灯在夜色里像两盏安全的灯笼。
她挥手的瞬间,出租车稳稳地停在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去哪儿?”
顾安晓拉开车门坐进去,心脏还在狂跳:“随便哪里,离这里越远越好。”
司机“嗯”了一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小,那个穿灰色制服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本破书,像尊沉默的雕像。
“姑娘,你手流血了。”司机忽然开口,指了指她的手背。
顾安晓低头,那道画红圈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血珠滴落在米色的座椅套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刚想说没事,目光忽然扫过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那里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袖口露出的布料上,沾着点深褐色的渍。
她的呼吸猛地停了。
司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冷吧?这件外套借你披披。”他说着,伸手去够那件外套,指甲缝里隐约露出点墨色。
出租车的仪表盘忽然开始闪烁,时间显示03:17,指针正在疯狂倒转,发出齿轮摩擦的刺耳声响。
顾安晓猛地推开车门,不顾车子还在缓缓移动,踉跄着跳了下去。后背撞上路边的树,她抬头看见出租车没有停,依旧往前开着,车窗里,那件灰色外套正慢慢飘起来,像有谁穿着它,在后排坐直了身子。
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路口。顾安晓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圈,血和红笔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个永远洗不掉的标记。
风里的墨香还没散。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个薄薄的、书页形状的轮廓,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那本词典,还在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