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武当山,银装素裹。
玉虚宫飞檐斗拱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像盖了一层松软的糖霜。
肃穆的千年道观,被这场大雪衬得格外静谧庄严,却也多了几分童话般的晶莹可爱。
这份庄严,被两只突然闯入的“雪团子”打破了。
“师爷!师爷祖!”乐乐像颗被点着的小炮仗,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围着毛茸茸的白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像颗熟透的小苹果。
她挣脱开王也的手,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炮弹一样冲向站在三清殿前、须发皆白、穿着厚厚棉道袍的周蒙。
她跑得太急,在铺满新雪的石阶上啪叽摔了个屁股墩儿,也不哭,反而坐在雪里,抓起两把雪就朝追过来的王也扔去,小嘴里还欢快地喊着:“打雪仗!爸爸打雪仗!”
王也无奈地掸掉肩膀上的雪沫,几步上前,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女儿从雪地里提溜起来:“老实点,祖宗。”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威慑力。
他另一只手牵着小木头。
小木头穿着同款的蓝色羽绒服,小脸白白净净,眉眼间那份沉静疏懒,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王也。
他安静地跟着爸爸的脚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参天古松、肃穆的殿宇,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
看到周蒙,他没像妹妹那样咋呼,只是抿着小嘴,很认真地、像模像样地学着爸爸平时作揖的样子,对着周蒙的方向,笨拙地拱了拱小手。
周蒙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平日里写满威严的脸上,此刻笑开了花,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怒放的菊花。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一把就将扑过来的乐乐抱了个满怀。
乐乐一点也不认生,搂着太师爷的脖子,吧唧就在他白胡子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亮晶晶的口水印。
“周蒙乐得胡子直颤,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转头看向被王也牵着走近的小木头,更是稀罕得不得了,伸出手,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木头同样冰凉却沉静的小脸蛋:“像!太像小也小时候了!这眉眼,这神气!好!好孩子!”
“师父,师爷。”王也这才松开小木头,对着周蒙和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师父云龙道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虽然还俗,这份尊敬刻在骨子里。
云龙道长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脾气火爆的样子,穿着厚棉道袍也掩不住那身板挺直的煞气。
他站在周蒙身后,看着师父怀里笑得像朵小红花似的乐乐,又看看安安静静站在雪地里、小脸精致得像玉雕的小木头,那张古铜色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眼神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巨大的茫然和手足无措。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师爷的威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来了就好!外面冷,赶紧进……”话没说完,变故陡生。
被周蒙抱着的乐乐,大概是觉得太师爷的白胡子太好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
她小手没轻没重,一抓一扯——
“嘶!”周蒙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
乐乐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哧溜一下就从太师爷怀里滑了下来,目标明确,直扑旁边杵着的、看起来“很厉害”(像大号玩具)的云龙师爷!
“师爷抱!”乐乐张开小胳膊,炮弹一样冲向云龙的大腿。
云龙道长这辈子面对过无数凶神恶煞的敌人,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门派事务,却从来没应付过这种软乎乎、热烘烘、带着奶香还会主动扑上来的“小炮弹”。
他整个人瞬间僵直,仿佛被点了穴道。
宽厚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两只大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无措、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慌。
乐乐可不管这些,小短手死死抱住云龙结实的小腿,小脸蛋还在他棉道袍上蹭了蹭,留下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和雪水混合物。
“噗嗤……”跟在后面的王也一个没忍住,赶紧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孽徒!”周蒙心疼地揉了揉被揪疼的胡子,一看云龙那副木头桩子似的蠢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老人家毫不客气,抄起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拂尘,抡圆了,“梆!梆!梆!”结结实实就在云龙的后脑勺上敲了三下。
“傻站着干什么?孩子让你抱是喜欢你!瞧你那熊样!抱啊!轻点抱!摔着我重孙女我扒了你的皮!”
周蒙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云龙脸上了。
云龙被敲得一个趔趄,脑瓜子嗡嗡的。
他看看师父喷火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抱着自己腿、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瞅着自己的小粉团子,一咬牙,一闭眼,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在搬动千年寒玉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乐乐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
乐乐被他这古怪的姿势逗乐了,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小脚丫还一蹬一蹬的。
云龙额头都冒汗了,托着乐乐的手臂僵硬得如同石雕。
小木头一直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到太师爷周蒙敲完云龙师爷,又笑眯眯地朝他伸出手:“来,木头乖孙儿,太师爷抱!”
小木头这次没犹豫,很乖地走过去。
周蒙弯腰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沉静地靠在太师爷温暖的怀里,小下巴搁在周蒙肩膀上,目光却越过太师爷,望向远处覆雪的连绵山峦,和那几株姿态虬劲、挂满晶莹雾凇的巨大古松。
那双酷似王也的沉静眼眸里,映着雪光山色,亮晶晶的。
“周圣祖师爷还是不肯回来吗。“
“哎,管他呢。”周蒙摆摆手,提到这个师兄,眼神复杂。
在温暖的茶室里喝着热腾腾的云雾茶,乐乐在云龙道长依旧僵硬但好歹能坐住的怀里好奇地玩着他道袍上的盘扣。
小木头则被周蒙揽在膝头,小手里被塞了一块太师爷珍藏的松子糖,小口小口地认真吃着。
王也放下茶杯,对周蒙道:“师爷,师父,这次来,想带孩子们住两天。笑笑出差了,家里就我们仨,也清净。”
“住!多住几天!”周蒙立刻眉开眼笑,拍着大腿,“这大雪封山的,正好!陪陪我这老头子!”
这时,一直安静啃糖的小木头,忽然抬起头,看向王也,小奶音清晰又认真地说:“爸爸,多住几天。”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和千年道观的飞檐,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着他。
周蒙一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抱着小木头使劲亲了一口:“听听!听听!我重孙子想陪太师爷!多懂事!比他那木头爹强多了!”
说着还得意地瞟了王也一眼。
“哼,住就住吧。”云龙道长依旧端着架子,怀里乐乐正试图把他下巴上那撮修剪整齐的短须编成小辫子,他强忍着不敢动,表情严肃地对王也道,“不过规矩不能坏!明早卯时……”
“卯时你个头!”周蒙的拂尘又精准地敲在了云龙的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梆”一声,“大雪天的卯什么时?吓着孩子!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经冻?孩子想睡到几时就几时!你给我消停点!”
云龙被敲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只能梗着脖子生闷气,低头对上乐乐天真无邪、满是好奇的大眼睛,那点火气瞬间又化成了更深的无措和僵硬。2
这一家子也太治愈了吧